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9、第 9 章 第九章街坊

　　第九章街坊
　　福华学校读到了第三年，佳禾已经习惯了那些声音。
　　制衣厂的嗒嗒声、五金厂的切割声、隔壁班吵吵嚷嚷的背书声、还有下课铃响之后楼梯上轰隆隆的脚步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成了她脑子里默认的背景音——在特别吵的地方她反而能读进去书，太安静了反而不行。
　　她的英文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念出完整的句子了。周老师终于不再只是对着机器吼A B C D，开始教一些简单的单词。佳禾学得比大多数同学都快——她每天晚上都多写几遍。写到手指酸了，甩一甩，接着写。
　　算术课上马校长点她上黑板做题。粉笔在她手里写得又快又干净，数字排得整整齐齐的。
　　下课以后，马校长叫住她：「梁佳禾，你回家跟你阿妈说，让她来一趟学校。」
　　佳禾心里紧了一下。
　　马校长露出一丝笑：「不是坏事。我想跟她说说，让她考虑让你考中学。」
　　佳禾点了点头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。
　　这条街上，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活路。
　　大伯公的生意越做越稳了。梧桐街那栋楼收着租，他又在康华街盘下了一间铺子，租给一个做裁缝的宁波人，月租一百五。有人问他怎么不自己拿来开店，他说：「做生意要有本事的，我不是做生意的料。我的本事是买楼收租。」
　　八叔公梁振飞则走了另一条路。
　　他头脑活络，开始往北角的小卖部批发送货。两年下来，竟然在梧桐街租下了一间小铺面，挂了个招牌叫「振飞杂货」。
　　「八叔公，你不怕抢了黄伯的生意啊？」佳禾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句。
　　八叔公挥了挥手：「傻女，这条街这么多人，生意是做不完的。」
　　佳禾有时候放学早了，会拐到八叔公的铺子里坐一会儿。八叔公的女儿佳彤比她大两岁，没有上学，在铺子里帮忙。佳禾问过她为什么不去读书，佳彤说：「我阿爸不让。」
　　佳禾把课本摊在桌上的时候，佳彤的目光总会先往门口扫一眼，然后才落在那几页纸上。
　　「这个字怎么读？」佳彤指着课本问。
　　「Capacity。」佳禾念了一遍。
　　「什么意思？」
　　「老师说，是容量的意思。」
　　佳彤跟着念了两遍，用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来。佳禾看了一眼，纠正了她一个字母。
　　「你学得真好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「你也可以去上学呀。」
　　「我阿爸不让。」佳彤把铅笔放回抽屉里，合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快，「咔嗒」一声。
　　大姑婆梁振芳隔一两周会来一次梧桐街。她嫁到了北角的另一头，夫家开了一间修补铺，专门给人修伞、补锅、磨剪刀。那年头什么都有人修，一把伞撑到骨架散了都不舍得扔，拿来给大姑公陈建国拾掇拾掇，又能撑半年。
　　大姑婆每次来都不空手。有时候带一碟自己做的萝卜糕，有时候带半只烧鸭，有时候带一包她自家晒的陈皮。她往铺面里一坐，不用人招呼，自己倒茶，自己跟区芷兰聊天，顺手把带来的吃食往桌上一摆。
　　「阿兰，你瘦了。是不是不够饭吃？」
　　「够的，姑妈。」
　　大姑婆拉着区芷兰的手，翻来覆去地看：「够什么够，你看你这手，比上次来又细了一圈。你们这些后生，就知道省，省坏了身子划不来。」
　　说完她又转头去看梁振业：「阿五，你也是，一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武馆。你这跌打铺好好做着，不比教人打拳强？」
　　「阿姐，你不懂。」梁振业应了一声。
　　「我不懂？你懂。你懂你倒是收几个徒弟给我看看啊。」
　　梁振业低下头。
　　晚上，区芷兰在灯下给佳禾补书包。书包背了三年，底角磨出了一个洞。
　　「阿妈，马校长说让我考中学。」
　　区芷兰手上的针停了一下，又继续穿过去。
　　「你怎么想的？」
　　「我想考。」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那你就考。学费的事你不用管，阿妈有办法。」
　　佳禾坐在旁边，看着母亲就着灯一针一针地缝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晃一晃的。母亲的手指上全是细细的茧子——那是常年握粉笔和针线留下的，还有被纸张割出的细痕，新旧交叠。
　　「阿妈。」
　　「嗯？」
　　「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。」
　　区芷兰抬起头，看了女儿一眼。
　　「赚那么多钱做什么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让一家人住大房子，不用再挤在铺子后面。让阿远上学，让爷爷不用再为几毫银的药钱发愁。」
　　区芷兰低下头，继续缝那个书包。针线穿过厚厚的布面，发出细小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　　「那就好好读书。」
　　窗外的梧桐街，路灯刚刚亮起来。沿街的铺面一家一家地亮了灯，有人开始收摊，有人才刚刚开门做晚市。八叔公的杂货铺门口，佳彤正在把门口的纸箱一个一个搬进去，搬完了站在门口，看了看街上，然后转身进了屋。
　　佳禾隔着窗户看见了这一幕。
　　（第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