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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第八章学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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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学堂
九月一号,佳禾背着母亲用旧布缝的书包,走进了福华学校的大门。
这所学校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校舍倒是有一栋三层的灰楼,但教室永远不够用。一年级甲班被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杂物房改成的教室里,窗户正对着隔壁一家制衣厂。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老师讲课要提高了嗓子,学生听课要竖起耳朵。
「各位同学,从今天开始,你们就是福华学校的学生了。」
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他二十多岁,瘦高个,戴眼镜,说话斯文,但他的声音几乎要被窗外那排缝纫机的轰鸣声吞没。
佳禾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同桌空着,过了好几天才有人来。
来的是一个瘦小的男孩,皮肤黝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他在佳禾旁边坐下来,没有书包,没有课本,什么都没有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佳禾问他。
「阿强。」他说。
阿强家里穷,连交学费的钱都是他母亲在码头帮人洗衣服一个月凑出来的。
福华学校的学生,什么样的都有。
有像阿强这样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。有父亲在码头扛包的,有母亲在街上卖糖水的,有整家人都挤在一间板间房里的。还有几个,哥哥姐姐在北角的帮派里混,自己在学校里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开学第二周,佳禾第一次见识了这里的规矩。
那天中午放饭,学校的食堂门口排了一条长队。食堂只供应一种东西:免费的救济面包,配一碗清汤。
「今天有面包!」有人喊了一声。
队伍一下子乱了。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从后面挤上来,一把推开前面的低年级学生,直接冲到窗口前面。有个一年级的男孩被推倒在地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破了皮,哇哇大哭。
没有人管他。
佳禾站在队伍里,看着那个倒在地上哭的男孩,又看着那几个抢到面包的高年级生叼着面包从她身边走过去,有说有笑的。她握紧了拳头——指节捏得发白。
她跟着爷爷练了一年的洪拳。她知道自己出手的话,那几个高年级生未必扛得住。但爷爷跟她说过一句话:「在外头,能不动手就不动手。打赢了进差馆,打输了进医院,怎么都不划算。」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男孩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默默地走到队伍最后面重新排队。
佳禾把拳头松开了。
英文课上,周老师在黑板上写A B C D E的时候,窗外那排缝纫机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,把她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。
「A——」周老师喊。
全班跟着喊。
但机器声太大了,她只看见周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。
下课以后,她趴在桌上写字母。练习纸上,她一遍一遍地描着那几个弯弯绕绕的符号,写到手指酸了才停下来。
刘珍珍——住在康华街上,父亲开一间杂货铺——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石板。
「你写得好工整。」
「我阿妈说,字要写好看。」
刘珍珍说:「你阿妈还管你写作业?我阿妈只管铺子,连我有没有上学都不管。」
「那你以后想做什么?」佳禾问。
刘珍珍想了想:「我阿爸说,女孩子读几年书,认得几个字就行了,将来总要嫁人的。」
「那你呢?」
刘珍珍剥了一颗陈皮梅糖塞进嘴里:「我?我想开一间杂货铺,比我家那间大的,卖糖果、卖饼干、卖汽水。到时候你来,我给你打折。」
佳禾笑了。
这是她在福华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。
像刘珍珍这样家里有间铺子的,在福华学校已经算是条件好的了。
到了第三个月,班里少了一个人。
阿强没有来上课。
座位空了一天、两天、三天。陈老师在课上问了一句「有谁知道李景强为什么没来?」
佳禾放学以后去阿强家。他住在梧桐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——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一个妇人蹲在路边的水龙头旁洗衣服。背影瘦瘦的,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凸出来。
「请问……李景强住这里吗?」
那妇人回过头来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。
「你找阿强做什么?」
「我是他同学。他几天没来上课了,我来看看。」
那妇人低下头,继续搓衣服。水很冷,她的手泡得通红。
「他不读了。」
佳禾愣了一下:「为什么?」
那妇人说得很平静:「交不起学费。他阿爸上个月做工摔断了腿,家里的钱要拿去交医药费。他要去码头做工,养家。」
阿强比她大不了多少,最多八九岁。八九岁,去码头做工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母亲早上塞给她的两个铜板——本来是想让她买点心的。她把铜板掏出来,放在水龙头旁边的石阶上。
「阿婶,这个给你。」
那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铜板还放在石阶上,佳禾已经转身跑了。
她跑回梧桐街,跑进自家的铺面,药酒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爷爷正在给一个病人包药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「爷爷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可不可以多吃一碗饭?」
梁振业放下手里的药包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「饿了就吃,问什么。」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是阿强母亲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的那副背影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下午放在石阶上的那两个铜板——太少了。
窗外,制衣厂的机器还在嗒嗒嗒地响着。
福华学校就在那条街的转角处。
明天她还会去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