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7、第 7 章 第七章上学

　　第七章上学
　　梁氏洪拳开馆一年，徒弟只有两个。
　　一个是梁佳禾，一个是梁嘉远。
　　佳禾每天早上跟着爷爷站桩、出拳、扎马步，一年下来，身子骨结实了不少，连走路都比以前稳当了。嘉远小，马步扎不稳，蹲一会儿就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咯咯地笑。
　　但街上的武馆实在太多了。
　　梧桐街从头到尾，少说开了四五家——有教咏春的，有教蔡李佛的，有一家甚至挂着"少林正宗"的幌子。家家门口都贴着招生红纸，有的还雇人在街上敲锣打鼓地招揽。相比之下，"梁氏洪拳"那块招牌安安静静地挂在门头上，不争不抢，自然也就没什么人进来。
　　倒是区芷兰的识字班，出乎意料地热闹。
　　起因是街口几个师奶听说梁师傅的媳妇识字会算，便把孩子送过来试试。一个传一个，半年下来，街坊邻里竟陆续送了七八个孩子来。有男有女，大的八九岁，小的四五岁，每天都挤在铺面靠墙那几张长凳上，跟着区芷兰念"天地玄黄"、"一二三四"。
　　区芷兰教得不深，就是认字、写字、算数。但她耐心好，教小孩子有办法，孩子们都爱来。
　　到了年底，识字班每个月收到的束脩，比跌打铺和武馆加起来的收入还稳定。
　　有一天晚上，区芷兰在灯下算完账，放下笔，忽然说了一句：
　　「爸，佳禾七岁了，该送她去上学堂。」
　　梁振业正在给一捆当归扎口子，手上的活停了一下。
　　「学堂？什么学堂？」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正经的小学。我教的这些，到底只是认几个字。她要想有出息，得去学校读书，学算术、学英文。」
　　「女孩子家，学那么多做什么？」梁振业说了一句。
　　区芷兰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很坚定：「阿爸，这里是香江。香江的官府话是英文，出去做工、做生意，不会英文连招牌都看不懂。我不想佳禾将来跟我们一样，一辈子窝在一条街上。」
　　梁振业把那捆当归扎好，放在一边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　　「学费多少？」
　　「我问过了，北角有一间小学，叫福华学校，中文英文都教。一学期学费二十蚊。」
　　「二十蚊……」梁振业念了一遍这个数。
　　「识字班一个月能收十几蚊，加上跌打铺和你的武馆，凑一凑，够的。」
　　梁振业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「那就让她去。」
　　第二天，区芷兰带着佳禾去了福华学校。
　　学校在梧桐街和康华街的交界处，是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「福华学校·私立小学」。操场不大，但有一个篮球架，和一根升国旗的旗杆。
　　佳禾站在校门口，仰头看着那栋楼。楼里有孩子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，有老师在教室里说话的声音传出来——她听不太清，但那种"很多人在一起念书"的声音，让她心里忽然痒痒的。
　　「阿妈，我真的能来这里读书？」
　　「能不能，要考了才知道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潮州人，姓马，戴一副圆框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让佳禾念了一段文字，又出了几道算术题。
　　佳禾念得磕磕绊绊的——区芷兰教她的那些字，和书本上的排版不太一样，她找得有点慢。但算术题她都算对了。
　　马校长放下卷子，看了区芷兰一眼：「梁太，你女儿底子不错。算术尤其好，是你教的？」
　　「教了一点。」
　　马校长点了点头：「肯教细路的家长不多，你算难得的了。收下了。下学期开学，九月一号，带二十蚊学费来注册。」
　　出了校门，佳禾走在母亲身边。
　　走到梧桐街口的时候，她忽然问：「阿妈，学校教的英文是什么样子的？」
　　区芷兰想了想：「就是我们在码头听见的那种话。」
　　「鬼佬话？」
　　「嗯。学了它，以后你就能自己看懂那张人头纸了，不用再问别人。」
　　佳禾记起了那张写满英文的纸——大伯公帮他们办的人头纸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，她一个字也不认识。母亲把那张纸用手帕包了两层，放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趴在新的小书桌上——那是父亲用码头捡回来的废木料钉的，虽然粗糙，但桌面刨得很平——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下了她学会的第一个英文单词。
　　是母亲今天从学校带回来的一张纸片上写的。
　　「School」
　　她不会念，但她一笔一画地把那几个字母描了下来。描完了，她盯着那几个字母看了很久——弯的、直的、圆的，和她写惯的方块字完全不一样。
　　她把本子合上，放在枕头底下压好。
　　明天开学。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下那栋三层的灰色楼房，想了一下"School"那几个弯弯绕绕的字母，然后翻了个身，睡得比平时都安稳。
　　（第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