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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第六章新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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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新屋
大伯公借了一辆板车,梁启升和八叔公一前一后地推着,上面堆着藤条箱、棉被、几件零星家什,还有一口铁锅——那是大伯婆硬塞过来的,说"新屋开火,不能没有锅"。
佳禾抱着弟弟坐在板车尾,两条腿悬在车沿外,一晃一晃的。
从梧桐街中段到街尾,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。
屋面换了新瓦,深灰色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;墙根重新批了一层灰,白生生的,看上去精神了不少;铺面的木板门重新刷过一遍桐油。
铺门上方空荡荡的,还没有招牌。
大伯公从铺子里走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「招牌我已经叫人做了,过两天就能挂上去。进来看看。」
佳禾跳下车,抢先跑了进去。
铺面比她想象的要大。方方正正的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。空气里还有石灰和桐油的味道,和南岭老屋那股陈年的潮味完全不一样。
大伯公指了指靠墙的一角:「这边摆一个柜台,收学费、抓药都在这里。那边空出来,摆几张凳子,给学生坐。后面半拉铺面铺上地毯,练拳用。」
「地毯?」梁振业愣了一下。
「练功用的地毯,我在西营盘那边订了,过两天送到。」
「大哥,你连这个都……」
「一家人。」大伯公打断了他。
穿过铺面后面是一间小厅,不大,但放下一张饭桌和几把椅子绰绰有余。小厅左边是一间卧房,右边是一间更小的,刚好够放一张上下铺。再往后走是一个窄窄的厨房,灶台砌好了,锅碗瓢盆大伯婆已经送了一套过来。
「灶是新的,今天早上才试过火。」大伯公说。
「阿妈,我们以后住这里吗?」嘉远仰着头问。
区芷兰低下头看他:「嗯,住这里。」
佳禾站在小厅中间,转了一圈。铺面、小厅、卧房、厨房,一间一间看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梁振业在铺面门口挂了一块木牌。
牌子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——「梁氏洪拳」。
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,朝梁振业拱了拱手:「梁师傅,开张大吉啊!」
梁振业也拱了拱手。
上午没有人来。
下午有一个少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那块招牌,又看了看铺子里头的架势,走了。
第二天,没有人来。
第三天,还是没有人来。
佳禾坐在门口的木门槛上,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偶尔有人往铺子里看一眼,但没有人停下来。她在那根门槛上坐了很久,看着那些人的脚步从门口经过——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在门槛前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了。
「阿爷,怎么没有人来学拳?」她问。
梁振业正在铺面后头理跌打药材,一边理一边说:「哪有这么快。人家不认识你,不会把子弟送来给你教的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梁振业把一捆三七放进柜子里:「等。你阿爸在码头做工,认识的人多了,自然有人知道这里有个武馆。」
到了傍晚,铺子里忽然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码头的搬运工,四十来岁,黝黑精瘦,左手托着右手肘,脸上拧着一副痛苦的表情。他一进门就喊:「梁师傅在不在?听阿升说他阿爸会看跌打——」
梁振业从后头走出来,看了那人一眼,拉了一把凳子让他坐下。
「哪只?」
「右手。搬货的时候闪了一下,肿了一天了。」
梁振业握住他的手腕,轻轻转了转,又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。那人"嘶"了一声。
梁振业松开手,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药酒和一卷纱布:「骨头没事,韧带扯到了。擦三天药酒,不要用力,就好了。」
他蹲下来,把药酒倒在手心,搓热了,才往那人手腕上敷,一点一点地按进去。
佳禾站在门口,远远地看着。她注意到爷爷的手——那双手不算大,指节粗,掌心有厚茧,但按在那人手腕上的时候,力道控制得刚刚好。
那人走的时候,在柜台上搁了两毫银。
梁振业把那两枚硬币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一下,放进了柜子最里面的抽屉里。
佳禾看着那两毫银消失在抽屉深处。两毫银不多,但那抽屉里,终于有了第一笔收入。
晚上,一家人围在小厅里吃饭。
父亲从码头收工回来,洗完脸坐在桌边,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。母亲把一盘炒菜心推到他面前,又给佳禾和嘉远各夹了一筷子。
「今天有人来看跌打。」梁振业说了一句。
梁启升嚼着饭:「听说了。阿贵收工的时候跟我说的,说梁师傅手艺好,擦了一次药就松快多了。」
区芷兰给嘉远擦了擦嘴,说:「我今天也跟街口的几个师奶聊过了,她们说梧桐街这一带细路仔多,都愁没人教识字。过两天我去探探口风,看有几家肯送孩子来。」
「嗯。」梁振业应了一声。
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。
佳禾坐在新家的门槛上,抱着膝盖,看着这条还不熟悉的街道。晚上的梧桐街和白天不同——白天是杂乱的、吵的、什么声音都混在一起;晚上安静了一些,但安静里仍然藏着活气,谁家在炒菜,谁家在骂孩子,谁家的收音机在放粤曲,断断续续的。
身后的铺子里飘出药酒的味道——涩涩的,带一点辛辣,和晚饭的饭菜香混在一起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铺门上方那块空荡荡的位置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