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5、第 5 章 第五章寻

　　第五章寻铺
　　大伯公给的两间房，比起那些在骑楼下打地铺的人家，已经算好的了。但一家五口挤在一大一小两个房间里，才住了几天，磕碰就多了起来。
　　早上是最忙乱的时候。嘉远还小，醒来就要找阿妈；区芷兰要抢在别人用水之前去楼下厨房烧水做饭；梁启升蹲在门口洗脸，毛巾搭在肩上，水盆放在地上，连个像样的架子都没有；梁振业每次换衣裳都要走到走廊尽头去，因为屋里实在转不开身。
　　佳禾想写字，没有桌子。她趴在床上写，墨汁洒了一回。后来她就不写了。
　　佳晴来找她玩，两个小姑娘只能在走廊里蹲着玩公仔纸。
　　「你家里好小。」佳晴说。
　　佳禾低头，继续摆她的公仔纸。
　　第四天晚上，大伯公把梁振业和梁启升叫上了三楼。这一回他没有绕弯子，开门见山：
　　「阿五，你们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。我在你们到埠之前就托人打听了，这几个月北角有好几户人家要卖楼走人。」
　　梁振业不太明白：「卖楼走人？走去哪？」
　　「英国人的地方，回英国。有些是做生意发迹的，有些是原先在政府做事的。现在风声紧，怕共产党打过界，一个个都急着脱手，举家往南洋、往英国跑。房子卖得急，价钱反而比去年公道。」
　　大伯公在桌上摊开一张纸，上面写着几个地址。
　　「这一间，梧桐街尾，原先是个英国洋行的买办住的。两层小楼，带一个铺面，开价一万四，还能讲。」
　　「一万四？」梁振业的声音提了一下。
　　「比市价低了一截。他急着走，全家船票都订好了，下个月底就要交楼。」
　　梁振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　　「铺面够不够大？」他问。
　　「做武馆，够了。」
　　梁振业抬起头，看了他大哥一眼。
　　「你怎么知道我想开武馆？」
　　大伯公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
　　「你是我弟，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？」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梁振业带着梁启升去看了那间铺子。
　　佳禾趴在二楼窗台上，看见爷爷和父亲的背影拐过街角，消失在人流里。区芷兰在屋里向大伯婆借了一支笔一张纸，坐在床边，低着头写写算算。
　　「阿妈，你在写什么？」佳禾凑过去。
　　区芷兰头也不抬：「算账。你爷爷要买房，要开武馆，处处都要钱。不算清楚，心里没底。」
　　佳禾看了一会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又看母亲握笔的姿势：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，手腕悬空，写得慢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母亲在南岭跟外公学记账的时候，用的是毛笔。换了钢笔之后，笔杆细了，握笔的方式却一直没改过来。
　　「阿妈，我以后也学记账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区芷兰手上的笔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了弯，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　　中午他们回来的时候，梁振业脚步轻快。
　　「爸，怎么样？」区芷兰放下笔。
　　梁振业顿了一下：「铺面不错，方方正正的，能摆开十几个人。后面有一间房和一个厨房，住我们一家五口够了。就是旧了一点，要修一修才能用。」
　　「多少钱？」
　　「讲到九千。」
　　梁振业把数目说了，又补了一句：「买了铺子，手上还剩多少钱，我心里有数。武馆开起来，头几个月怕是没什么进账。」
　　区芷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算的那张纸。
　　「阿爸，我在南岭的时候跟爹学过记账，也认得几个字。我想过了，等搬了新屋，我可以在家教几个学生——街坊邻里的孩子，教他们认字算数，一个月收些束脩，多少能帮补一点。」
　　梁振业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梁启升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他刚洗完脸，水珠还挂在脖子上：「钱的事，我再想想办法。码头那边我已经跟工头说好了，后天就上工。」
　　区芷兰低下头，把钢笔的笔帽拧上了。
　　晚饭的时候，大伯公下楼来坐了一会儿。
　　他夹了一筷子菜，慢悠悠地说：「那间铺子我找人看过了，屋面有几块瓦松了，要换。墙根也有点潮，得重新批一层灰。我认识一个泥水佬，手艺不错，价钱也公道。明天我带他过去看看，该修的修，该补的补，趁你们还没搬进去，一次弄好。」
　　「大哥，费你心了。」
　　大伯公摆了摆手，又看向梁振业：「费什么心。阿五，武馆的事我想过了。光教拳，收不了几个学费。你当年在南岭不是跟师傅学过跌打吗？铺面分一半出来，摆个柜子，挂个招牌，兼做跌打损伤。有人来治伤，也是进账。」
　　梁振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　　「那都是二三十年前学的东西了。」
　　大伯公说：「学了就是学了，还能忘？南岭出来的拳师，哪个不会两手跌打？你莫要小看这门手艺，码头那些苦力，日日搬货，扭伤摔伤是常事。你开个跌打铺，比教拳来钱还快些。」
　　梁振业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「我琢磨琢磨。」
　　「大哥，这些钱我来出——」
　　大伯公头也不抬：「你出什么出。修房子这点钱，我来。」
　　梁振业张了张嘴：「多谢。」
　　大伯公放下筷子，看了在座的每一个人一眼，最后目光落在佳禾和嘉远身上：「一家人。等搬到新屋，两个孩子就有地方玩耍了。这栋楼到底还是太挤。」
　　佳禾端着碗，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佳晴。
　　佳晴也在看她。
　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楼下传来晚市的人声，锅铲碰镬的声响，还有谁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粤曲，咿咿呀呀的。
　　佳禾低头扒了一口饭。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　　九千蚊。方方正正。能摆开十几个人。
　　她在脑子里已经画出了一张图——铺面朝街，门口能挂招牌，里面摆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，后面的小院大概能晒衣裳。
　　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