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4、第 4 章 佳禾半夜醒

　　佳禾半夜醒来去茅厕，路过楼梯口时听见三楼有人在说话。
　　她停住了脚。那声音在夜里太清楚了，落在她耳朵边上。
　　她听出了爷爷的声音。
　　「大哥，这栋楼，当年你是怎么盘下来的？」
　　佳禾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。夜里的楼梯口很暗，只有一楼门缝透进来一线光。她缩在墙角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大伯公才开口。
　　「民国三十六年，我带着阿飞过来那年。你还记不记得，当时阿飞几岁？」
　　「十三。」
　　大伯公顿了一下：「嗯，十三岁。阿妈不放心，让我一定看好他。那时候我想，到了香江，第一件事就是要有个落脚的地方。租别人的房子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。」
　　「所以你一过来就看了这栋楼？」
　　「没这么快。先租了一年的房子，摸清了门路，看准了地段，才下的手。这栋楼我当时出价八千，一次付清。」
　　「八千？」梁振业的声音沉了一下。
　　「嗯。阿爷给了些黄鱼。」
　　大伯公说得轻描淡写。
　　「东街那三间铺子……是阿爷留给你的？」
　　大伯公说：「阿爷留的，加上我自己攒的。穷家富路，老人家多给了些。我走之前跟阿爷商量过，我说我先过香江打前站，等站稳了，再接你们过来。」
　　梁振业接过了话：「我这边呢，南岭那头，老屋和六亩水田都出手了，换了四条大黄鱼，还有些散碎的金钗镯子。上船之前，我拿了两条去穗城找换庄兑成港币，剩下两条带在身上。」
　　大伯公说：「你倒是稳当。金条攥在手里，到了香江再兑，比带一摞纸过来踏实。」
　　梁振业压低了声音：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只是现在不比前两年——你那个时候八千能买一栋，现在北角到处都是新来的人，租盘抢手，楼价也跟着涨。我问过几处，差不多的唐楼，已经叫到一万，一万五了。」
　　大伯公说：「难民涌进来，什么都涨。去年底龙城那边一栋才一万，现在没有两万拿不下来。」
　　「所以我有点犹豫。买吧，怕买了就跌；不买吧，怕再等又更贵。」
　　大伯公的声音稳了下来：「你手上四条大黄鱼，兑出来差不多万二蚊，差的我先帮你垫上——买楼这件事，看准了就下手。当年我买这栋的时候，也有人跟我说贵了。结果呢？这两年涨了多少，你也看到了。」
　　「大哥说的是。」
　　「行了，不早了，下去睡吧。改天我陪你去转几处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。」
　　凳子挪动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　　佳禾赶紧轻手轻脚地跑回二楼，爬上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　　没过多久，她听见爷爷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，走得很慢。
　　她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些话——八千、一万、一万五、大黄鱼、兑港币。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那边传来隔壁房间的鼾声，很轻，很有节奏。
　　窗外的月光透过那条窄窄的缝，落在枕头边上。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她闭上眼睛。
　　爷爷和大伯公说的那些数目，她记不全。但她记住了大伯公那句话——「买楼这件事，看准了就下手。」
　　（第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