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3、第 3 章 佳禾是被楼

　　佳禾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。
　　天还没大亮，有人在一楼门口说话。她翻了个身，发现自己睡在上铺，头顶是灰白的天花板，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——一种更干、更闷的味道，夹杂着楼下杂货铺的肥皂和煤油味。
　　她记起来了。这里是香江。
　　楼下有人在说「登记」、「查身份」、「未办妥」几个词。她听不懂全部，但那些词的语气让她觉得，这不是什么轻松的事。
　　「阿妈，楼下在说什么？」
　　区芷兰已经起来了，正在叠被。听见女儿问，她停了一下：「你大伯公在下面跟人说办人头纸的事。」
　　「人头纸是什么？」
　　区芷兰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木柜，动作不急不慢：「到了香江的人都要办。没有那张纸，就是黑户，查到了要被抓走。」
　　「抓走？抓去哪儿？」
　　「送回南岭。」
　　佳禾抱着膝盖坐在床上。
　　上午，大伯公梁振宗上了二楼。
　　佳禾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见到这位大伯公。
　　他站在走廊里，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一双结实的手。他打量了一下刚到的这一家子，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停，然后对梁振业说：
　　「阿五，你跟我上来，我有话跟你说。」
　　梁振业带着梁启升一起上了三楼。
　　佳禾站在楼梯拐角，耳朵竖着。
　　楼上传来搬凳子的声音，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响，然后是大伯公的声音：
　　「我之前去差馆问过了。新来的人要办登记，要有担保人，填表，然后等通知去拍照打手指模。手续不复杂，但要有本地人作保。」
　　「大哥你担保我们就是了。」梁振业说。
　　大伯公顿了一下：「我担保，当然是我担保。但你们五口人，三个大人，两个细路，一次办下来要不少钱。登记费每人三蚊，打手指模另收一蚊，还有相片钱——」
　　「多少？」
　　「全部办下来，大概要二十五蚊左右。」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梁启升的声音响起来：「大伯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」
　　大伯公的声音不紧不慢：「你先别急。钱不是问题。问题是……阿五，你们的船票是谁给的？」
　　「托人买的。」
　　「托谁？」
　　「南岭圩上的一个蛇仔，姓罗。」
　　大伯公沉默了几秒，再开口时，声音沉了几分：「阿五，你们在南岭搭船的事，有没有办过手续？」
　　「没有。」
　　大伯公说：「那就好。现在香江这边查得紧，怕的是有人把你们当偷渡客。只要你们是大摇大摆从南岭轮上下来的，有船票有手续，就不怕。我再找个人帮你们办登记，快的话，三五日就能拿到人头纸。」
　　「找谁？」
　　「差馆里有个师爷，姓钟，潮州人，跟我有几分交情。他专帮新来的人办这些手续，给点茶钱就行。」
　　梁振业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「大哥，这次麻烦你了。」
　　「一家人。」大伯公说。
　　佳禾站在楼梯拐角，把那三个字记在了心里。
　　中午吃饭的时候，佳禾终于见到了大伯公家的其他人。
　　饭桌摆在二楼的公共厅里——说是厅，其实就是走廊尽头一块稍宽的地方，放了一张大圆桌。大伯婆林秀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，围裙还没解，嗓门亮得很：
　　「食饭啦食饭啦！启升，你带细路去洗手！」
　　大伯婆是个精干的女人，说话快，手脚更快，一转身就端出四五碟菜——蒸鱼、炒菜心、一碟豉油鸡、一盘煎蛋角，还有一大锅老火汤。香气一下子灌满了整个走廊。
　　「伯娘，辛苦你了。」区芷兰要帮忙，被大伯婆一把按回座位上。
　　「辛苦什么，一家人！你们刚到，先歇两天再说。」
　　佳禾坐在凳子上，两条腿还够不着地，晃来晃去的。她对面坐着一个小姑娘，扎着两条小辫子，一双眼睛盯着她。
　　「你叫佳禾？」那小姑娘问。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她说：「我叫佳晴，我五岁。」
　　佳禾想了想：「我六岁。」
　　佳晴笑了起来，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：「那你比我大。你吃完饭要不要来看我的公仔纸？」
　　「好呀。」
　　旁边一个比她们大一些的男孩闷头扒饭，偶尔抬眼看一下新来的这几个人，不说话。他是大伯公的长孙，梁嘉轩，八岁。
　　「嘉轩，吃完饭你带妹妹们去玩，别跑太远。」大伯婆吩咐了一声。
　　「知道了。」嘉轩应了一句，继续扒饭。
　　佳禾低头喝汤。汤是红萝卜煲猪骨，甜丝丝的，有一股她在南岭也闻惯的味道。她端着碗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　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。一家人围着桌子，筷子和碗碰在一块，叮叮当当的。
　　第三天上午，大伯公带着梁振业和梁启升出门去了差馆。
　　佳禾趴在二楼的窗台上，看见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大伯公走在最前面，步伐稳当。爷爷跟在后面，步伐比平时慢一些。父亲走在最后，手里攥着一卷纸——大概是那几张被爷爷贴身带了一路的船票。
　　下午他们回来的时候，大伯公手里多了一张纸。
　　他对等在门口的区芷兰说：「登记表递上去了，钟师爷帮忙办的，三五日就能批下来。批了之后去拍张相，打个手指模，人头纸就到手了。」
　　「多谢大伯。」区芷兰接过那张纸，看了又看。
　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英文，她一个字也不认识。但她把那张纸折好，用手帕包了一层，又用手帕包了一层，贴身放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。
　　佳禾站在旁边，看着母亲把那张纸放进衣襟里。
　　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