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2、第 2 章 第二章上岸

　　第二章上岸
　　佳禾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。
　　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靠在母亲怀里，身上盖着父亲的外套。舱室里的人都在动，有的在收拾包袱，有的在喊孩子，铁架床吱吱嘎嘎地响。
　　「到了？」她揉了揉眼睛。
　　「到了。」
　　佳禾爬到舷窗前。玻璃外面的灰色水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混黄色，远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房屋，一层叠着一层，从海边一直爬到山上。
　　「那是香江吗？」她指着窗外。
　　梁启升把嘉远从铺上抱起来，小家伙还在犯困，趴在父亲肩头不想动：「是啊，那就是香江。」
　　佳禾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屋看了很久。和南岭不一样——南岭的房子是灰的、矮的、散的，稀稀拉拉地铺在山脚下；这里的房子是挤的、高的、叠在一起的，一层压着一层。
　　汽笛又响了一声，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近——有人在喊"埋嚟睇睇"，有车夫的吆喝，有孩童的嬉闹，还有一种叮叮当当的声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比她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都要嘈杂，但她并不觉得吵。这座城是活的。
　　梁振业从床底下抽出藤条箱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：「拿好各人的东西，不要漏了。启升，你走前头，看好孩子。」
　　「知道了，阿爸。」
　　一家人跟着人流，慢慢往舱门移动。栈桥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，手里拿着本子，朝过桥的人大声说着什么。那话音调古怪，拐着弯，佳禾从未听过。
　　「阿妈，他说什么？」她仰头问。
　　区芷兰握紧女儿的手：「那是英文。香江的官府话，鬼佬讲的。」
　　佳禾多看了那人一眼。她听不懂他说的每一个字，但那一瞬间她隐隐觉得——这座城里，有一种她还没学会的语言。
　　踏上码头的那一刻，佳禾觉得脚底下的地还在晃。嘉远倒是醒了，挣扎着从父亲怀里下来，一落地就好奇地四处张望。
　　码头上人山人海，接船的、拉客的、搬货的挤作一团。佳禾被母亲牵着，在人缝里钻来钻去，眼前全是腿——大人的腿、箱子的角、推车的轮子。
　　忽然，人群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大喊：
　　「五哥——呢边！呢边啊！」
　　一个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，三十多岁，瘦削精干，脸上挂着笑，一上来就拍了拍梁振业的肩膀。
　　「八叔。」梁启升叫了一声。
　　梁振飞——太爷爷最小的儿子，比爷爷梁振业小了整整十岁，说话快，手脚快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　　梁振飞接过爷爷手里的藤条箱：「哎呀，可算等到你们了！我天没亮就出来了，怕错过船。大哥那边都安排好了，房子腾出来了，就等你们到。」
　　「辛苦你了，阿飞。」梁振业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一丝松动。
　　梁振飞一挥手，又低头看见佳禾和嘉远，弯下腰来：「一家人讲这些！佳禾？认得八叔公吗？上次见你，你才这么高——」他比了个高度。
　　佳禾有些认生，往母亲身后躲了躲，但还是叫了一声：「八叔公。」
　　梁振飞哈哈一笑，又看了看嘉远：「乖！阿远都这么大了。走走走，先回去再说，大哥家里做好饭等着了。」
　　出了码头，梁振飞叫了两辆黄包车。
　　「去北角，梧桐街。」他对车夫说。
　　两辆车穿过香江的街道。佳禾和母亲、弟弟坐一辆，爷爷和父亲、八叔公坐另一辆。佳禾趴在车沿上，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从眼前流过。
　　街比南岭的窄，楼比南岭的高，人比南岭的多了不知多少倍。电线杆上挂满了招牌，一块叠着一块。茶楼的门口坐着几个老人，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；对面一家布店的伙计正把一匹匹花布搬出来，挂在门口的架子上；还有推着车卖糖水的小贩，吆喝声拖得老长。
　　那些招牌上的字、老人手里的报纸、布店门口的颜色，她都记了下来。
　　拐过一个弯，车在一栋三层高的旧楼前停了下来。
　　梁振飞跳下车：「到了。大哥住在二楼和三楼，一楼租给别人做杂货铺。你们住二楼尾房，有一大一小两间，暂时住下。」
　　梁振业拍了拍梁振飞的肩。
　　楼梯是木的，踩上去吱吱呀呀。
　　二楼走廊尽头，两间房已经收拾出来了——大的那间放了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，小的那间摆了一张上下铺和一张书桌。床铺是新的，虽然只是普通的棉布床单，但叠得整整齐齐。窗台上还放了一个玻璃瓶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。
　　梁振飞在旁边说：「大嫂一大早就过来收拾的。被子也是新晒的。」
　　区芷兰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几枝野花，眼眶忽然有点红，别过脸去。
　　「芷兰，你先收拾一下。」梁振业说完，转身跟着梁振飞上了三楼。
　　佳禾站在上下铺前，伸手摸了摸下铺的床单，软软的，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。窗外的光透进来，照在木头地板上，一格一格的。
　　「阿姊，我们以后住这里吗？」嘉远站在她旁边，小手抓着她的衣角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嗯，住这里。」
　　她跑到门口，探出头去看走廊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，窗外是隔壁楼的外墙，挨得很近，中间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。
　　透过那条缝，能看见一小片蓝蓝的天，佳禾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　　楼上传来人声，隐约能听见爷爷和另一个男人在说话。
　　「阿妈，楼上是谁？」佳禾回到屋里问。
　　区芷兰把包袱打开，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：「是你大伯公。他是你阿爷的大哥，这栋楼就是他买的。」
　　佳禾点了点头。她还没见到这位大伯公，但已经觉得他好厉害了——能买下一栋楼的人。
　　楼下传来炒菜的香味，镬铲碰撞的声响，还有孩子在笑闹。有人在喊「摆台啦——」，声音从一楼一直传到三楼。
　　区芷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侧耳听了听。
　　「这里真热闹。」她轻声说。
　　佳禾也听见了那些声音——锅铲声、笑声、喊声、碗筷碰撞声。它们混在一起，从楼梯口涌上来，填满了这间刚收拾好的尾房。
　　窗外那条窄缝里的天，蓝得刚刚好。
　　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