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 1 章 1950年 ...
-
1950年春
天还没全亮,梁佳禾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拖了出来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母亲区芷兰已经穿戴整齐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正往包袱里塞最后几件衣裳。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,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「阿妈,天还黑……」佳禾揉着眼睛,声音里带着困意。
「阿禾,起来了。」
「阿远呢?」她问。
「还在睡,你阿爸抱着他。」
母亲蹲下来,给她梳了两条小辫子,扎上红头绳。手指穿过头发的时候,带着一点力道。
母亲一边系扣子一边嘱咐:「到了新地方,要记得叫人,要有规矩。你阿爷说了,香江不比家里,样样都要从头来过。」
佳禾点点头。
外头传来爷爷梁振业的咳嗽声。他排行第五,街坊都喊他"五叔"。此刻他正站在天井里,背着手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脚边是一只藤条箱,箱角用麻绳捆着。
「阿爸,车来了。」父亲梁启升从门外走进来。
他今年二十六,生得高大端正。
「走吧。」爷爷转过身。
黄包车在晨雾中穿行。
佳禾坐在母亲腿上,弟弟梁嘉远还在父亲怀里睡着,四岁的小脸上挂着口水。
街道在雾里朦朦胧胧的。卖肠粉的推车、骑楼下的铺门、路边的老榕树……一样一样往后退去。佳禾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。
「阿妈,我们还会回来吗?」
区芷兰低头看着女儿黑亮的眼睛,半晌才说:「不了。」
佳禾听得很清楚,转头继续看窗外。
大江码头已经人山人海。
挑着担子的、挎着包袱的、抱着孩子的、扶着老人的……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——码头上那艘巨大的轮船。
南岭轮。
它静静地泊在岸边,三层的舱房密密地排着,烟囱高高耸立,正往外吐着白色的蒸汽。
「佳禾,抓紧阿妈的手。」区芷兰看着人群叮嘱着。
人群涌动着。吆喝声、哭喊声、告别声、搬运箱包的碰撞声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;几个年轻人扛着大箱子,从人缝里艰难地穿行;岸边有人挥着手,大声说着什么,声音被嘈杂吞没。
梁启升抱着嘉远,走在最前面。他侧着身,在人流中挤出一条路来。爷爷梁振业紧跟在后面,一手拎着藤条箱,一手护着区芷兰和佳禾。
「先上船。」爷爷的声音穿过嘈杂传来。
栈桥又窄又长,踩上去晃晃悠悠的。佳禾盯着脚下的木板缝隙,能看见混黄的水在下面翻涌。
「不怕,看着前面。」
佳禾抬起头。
前方是南岭轮巨大的船舷,黑铁的质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人群正一个接一个走进舱门。
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岸上。
远处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——骑楼的剪影、教堂的尖顶、还有更远处越秀山的轮廓。这座城此刻正在她的身后一点一点地缩小,变成一个灰蒙蒙的、潮湿的、看不真切的影子。
六岁的她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,没有哭。
「三号舱,左舷,下铺。」
梁启升把船票递给乘务员,那人看了一眼,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。
三等舱在船的下层,舱室不大,四张铁架床分列两侧,中间只够一个人转身。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,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摆荡。
「总算是上来了。」梁振业把藤条箱塞到床底下,在靠门的下铺坐下来。
区芷兰转身去整理随身的包袱。
佳禾趴在小小的圆形舷窗前——说是窗,其实只有巴掌大,厚厚的玻璃外面是灰色的水面。
「阿爸,船什么时候开?」
「快了。」梁启升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没过多久,船身猛地一震。
汽笛声同时响起——那声音又长又沉,震得舱壁都在发抖,把佳禾吓了一跳,急忙捂住耳朵。
然后是铁链哗啦啦的声响。
「开了。」爷爷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船身在缓缓移动。佳禾又趴到舷窗前,看见岸上的人越来越小,码头上的棚屋和货堆渐渐模糊成一片。江水在船尾翻滚着,泛着白沫。
晨雾把一切都化成了灰蒙蒙的影子。
母亲从背后抱住她,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味。
「阿妈,香江很远吗?」
「不远。」
「香江是什么样子的?」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阿妈也没去过。」她说。
舱室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船底发动机的轰鸣声。隔壁铺位的陌生人已经躺下了,有人翻了个身,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。
佳禾靠着母亲,半懂不懂地听着大人的话,只觉得船身轻轻晃着。
阳光从舷窗透进来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