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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第十章江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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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江湖
福华学校第三年的秋天,班上的男生分成了几拨,按他们父亲做什么来分的。
父亲在码头扛包的几个,下课以后凑在一起,讨论的是哪个码头招人、哪个把头刻薄、哪个工头给烟抽。
父亲在工厂做工的另几个,身上总带着一股机油味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线。
还有一拨人,数量不多,但谁都不敢惹。
为首的是个叫张伟国的,六年级,比佳禾大三四岁。他父亲在北角的赌档里看场子,哥哥跟的是德兴堂——北角最大的帮派之一。他身后永远跟着两三个跟班,也都是家里有人在帮派里混的。
九月中的一天,张伟国带来了一个新消息。
「从下个礼拜开始,每个人交一毫。」
他说得很随意。
「交什么钱?」有人问。
张伟国靠在椅背上,翘着腿:「保护费。你交了一毫,以后在街上没人敢动你。划算吧?」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小声问:「不交呢?」
张伟国笑了笑。
佳禾坐在前面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刘珍珍的陈皮梅糖,这个月忽然断了。
刘珍珍趴在桌上,用铅笔戳石板:「我家铺子这个月要交一笔钱。我阿爸说,以后不能天天吃糖了。」
「交什么钱?」佳禾问。
刘珍珍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「街上的人来收的。他们说这条街归他们管,每个月要交数。」
「不交会怎样?」
刘珍珍的声音更低了:「我阿爸说,隔壁那条街有间铺子不交,半夜被人砸了玻璃。报了差馆也没用,差人走了又来。」
「那你们家怎么办?」佳禾问。
刘珍珍把石板翻过来:「先交着呗。我阿爸说,没办法的,整条街都交。不交的话,生意做不下去。」
佳禾没有交那一毫。
母亲有时候会给她一两个铜板买点心,她都攒着。
张伟国走到她桌前的时候,她抬起头。
「我没钱。」
张伟国打量了她一眼。九岁的女孩,瘦瘦小小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,看起来确实不像有钱的样子。
但张伟国在这条街上长大,他见过太多装穷的人了。
「你阿爷不是开跌打铺的吗?一毫都没有?」他说。
「我阿爷看病不收钱的,穷人不收。」
这是实话。爷爷的跌打铺开了三年,码头工人来看伤,有钱的给两毫,没钱的给一包烟,实在什么都没有的,说声多谢也能走。这事整条梧桐街都知道。
张伟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佳禾迎着他的目光。
她练了三年洪拳。爷爷说过,「能不动手就不动手」。
张伟国哼了一声,走开了。
一个班几十个学生,总有不交的。她今天没交,不代表明天也能不交。
十月底,班里又少了一个人。
这次走的是一个叫何小萍的女生。她坐在最后一排,平时不怎么说话。
她走了以后,有人传她不是转学。
说话的是一个住何小萍家附近的女生:「她去舞厅了。她阿妈说,家里揭不开锅了,让她去大档口那边的舞厅伴舞,一个月能赚几十蚊。」
何小萍比她还小一岁,才八岁。那条街上的舞厅,去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——但何小萍家里没得选。
学校里的空位越来越多,但校长和老师管不了。陈老师教了三年书,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
放学回家的路上,佳禾经过八叔公的杂货铺。
八叔公正蹲在门口,跟一个陌生人说话。那人穿着一件黑胶绸衫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一截花哨的刺青。
「飞哥,这条街的事,你掂量掂量。」那人拍了拍八叔公的肩膀,站起来走了。
佳禾走过去的时候,八叔公还在发愣。
「八叔公,那人是谁?」
八叔公回过神来,扯出一个笑:「没谁,一个朋友。」
但佳禾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她回到自己家的铺面,看见爷爷正在给一个病人包扎。那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刀疤,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,皮肉翻着,看着瘆人。
爷爷先用黄药水洗了伤口,再撒上自制的金创药粉,最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。动作不紧不慢。
「梁师傅,多少钱?」
「两毫。」
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,放在柜台上:「不用找了。这条街上你算有良心。」
那人走的时候,佳禾看见他腰后别着一把匕首。
她站在铺面门口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路灯还没亮,巷子里灰蒙蒙的。
爷爷在洗手:「放学了就去做功课。」
「爷爷。」
「嗯?」
「刚才那个人……是做什么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爷爷把手擦干。
晚上,佳禾在油灯下做功课。
母亲在旁边备课——她的识字班学生越来越多了,从最初的三四个街坊小孩,变成了十来个,把铺面靠墙那几张长凳都坐满了。母亲每个月能挣十几蚊了。
「阿妈,何小萍去舞厅了。」
区芷兰抬起头。
「你怎么知道的?」
「同学说的。她家里揭不开锅了。」
「你想说什么?」
「没想说什么。」佳禾低下头,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单词——"Survive",是英文课本上新学的。老师说是"生存"的意思。
「阿妈。」
「嗯?」
「张伟国在班里收保护费。我没交。」
区芷兰把笔搁下。
「他没为难你?」
「没有。」
区芷兰看了女儿一会儿,只说了一句:
「你做得对。那种钱,不能惯了。但也不能硬碰。你记住,在这个地方,聪明人不是最能打的,是能看清什么时候该站着、什么时候该绕着走。」
佳禾点了点头。
她把本子上那个"Survive"又描了一遍。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窗外,梧桐街的夜刚刚开始。
沿街的铺面陆续上了半边门板,透出来的灯光把街面切成一块一块的。有人蹲在路边吃晚饭,碗里是白饭浇豉油。有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,尖叫声穿过夜幕。远处有男人在吵,声音忽高忽低。
佳禾把本子合上,走到门口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油腥味、铁锈味和烧煤的味道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