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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第十一章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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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会考
马校长找区芷兰谈过之后,晚饭桌上,区芷兰放下碗:「校长说,福华办不了会考,要考的话,得去官立学校报名,跟全龙城的学生一起考。考得上,是政府资助的中学,学费比这边便宜;考不上,还是回来读福华,或者……就不读了。」
梁振业把嘴里的饭咽下去:「几时考?」
「明年三月。」
梁振业算了算:「还有半年。来得及温书吗?」
「校长说,佳禾底子在班上算好的,但要考的东西比福华教的深。校长说他可以每个礼拜六下午多留她一个钟,帮她补一补。」
「不收钱?」
区芷兰顿了顿:「说是不收。但礼数总要有的,逢年过节,该有的还是要有。」
梁振业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佳禾坐在旁边,耳朵却竖得很直。
礼拜六下午,福华学校空空荡荡的,只有二楼那间杂物房教室还亮着灯。
马校长搬了张凳子坐在佳禾对面,手里是一叠油印的旧试卷,纸张边角卷了毛边,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。
他把试卷推过去:「这是三年前会考的题目,你先做做看,做不出来的圈起来,我再讲。」
佳禾低头看题目。第一页是算术,还算眼熟。她一道一道往下做,做到最后一题,她想了片刻,还是解出来了。
翻到第二页,是一段英文短文,底下跟着几道问答题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第三行就卡住了——一个不认识的单词横在句子中间。她绕不过去,又倒回来读了一遍,还是不懂。
「唔识。」她抬头说。
马校长推了推眼镜:「唔紧要,你先把识的做完,唔识的留返。」
那天下午,佳禾在圈起来的题目上花了最多时间。马校长坐在对面,等她把所有会做的都写完了,才把卷子拿过去,一道一道地讲。他讲得很慢,偶尔停下来问"明唔明",佳禾点头,他就继续往下讲。
天黑透了才收拾书包回家。走出校门的时候,梧桐街的灯已经全亮了。她走到街口,看见自家铺面的灯还亮着——那盏灯在夜色里不算亮,但隔很远就能看见。
八叔公的杂货铺门口,佳彤蹲在地上给一箱肥皂理货,一块一块码整齐。肥皂一块一块翻个身,对齐,放进箱子。
佳禾路过,站住脚:「佳彤,我要考官立中学。」
佳彤抬起头:「几时?」
「明年三月。」
「你会考得上的。」佳彤说。
佳禾看着她,忽然问:「你想不想也去考?」
佳彤把最后一块肥皂码进箱子。那块肥皂在她手里多停了一瞬,又恢复了平时的节奏。
她说:「我阿爸说,铺头离不开人。再说了,我都十二了,福华都进不去,考什么官立。」
「你识字比很多同年纪的都快。」
佳彤把箱子推到墙角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拍灰的动作很用力:「阿禾,你借给我的那本课本,我看完了,明天还你。」
区芷兰算过,官立中学一学期的学费比福华贵不少,还有书本费、校服费。她把识字班的束脩、跌打铺这几个月的进账、梁启升在码头的工钱,一笔一笔摆开来算。
她在灯下跟梁振业说:「够是够,但紧巴巴的,怕是今年过年,衣裳鞋袜都要省一省。」
梁振业说:「省就省。考得上,是她的本事;供不供得起,是我们的本事。不能她考上了,家里说供不起。」
大姑婆梁振芳那阵子来得更勤了。有一次她提着一篮子腊味进门,一边摆上桌一边说:
「阿五,听讲阿禾要考官立?」
「嗯。」
「好事啊!我们这条街几十年出不了一个读官立的。」大姑婆眼睛一亮,转头看向区芷兰:「阿兰,学费的事,姑妈这里能帮衬一点是一点,你别不好意思开口。」
区芷兰忙摆手:「姑妈,够的,够的。」
大姑婆把篮子里的腊肠又往区芷兰那边推了推:「够就好,多煮点肉,细路读书费脑,要吃好点。」
三月初的那天早上,天蒙蒙亮,区芷兰就把佳禾叫了起来。
早饭是一只煎蛋。
「吃了才有精神。」区芷兰把蛋推到她面前。
梁振业站在门口:「莫慌,识的就答,唔识的莫愣着,跳过去做后面的。」
佳禾点点头,把蛋一口吞下,跟着母亲出了门。
考场设在龙城的一间官立学校,梧桐街过去要转两趟车。区芷兰一路把佳禾的手攥得很紧,和三年前在码头过栈桥时一样紧。
到了考场门口,人比想象中多得多——各区的孩子都聚在这里,家长站在栏杆外头,踮着脚往里张望。那些孩子穿的校服五花八门,有些一看就是好学校的,校服熨得笔挺。佳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碎花布衫。
「阿妈,你在外面等?」
区芷兰蹲下来:「等。考完出来,阿妈就在这棵树底下。」
佳禾看了一眼那棵树——一棵老榕树,气根垂下来,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
她点了点头,跟着人流走进了考场。
考试考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出来的时候,佳禾脑子还是懵的。英文那篇短文,她只答上了一半。交卷的时候,她心里沉了一下。
区芷兰果然站在那棵树底下。早晨垂着的气根还在,树荫的位置移了一小段。
「怎么样?」
佳禾如实说:「唔知。有几道唔识做,英文读得太慢了。」
区芷兰拉起她的手,往车站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开口:「唔识做就唔识做,你已经比阿妈那时候,多识好多字了。」
佳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——是母亲昨晚才把鞋面补好,针脚走得很密。
回程的电车上,佳禾靠着车窗,看着龙城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放榜是五月,还有两个月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