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2、第 12 章 第十二章街

　　第十二章街上的日子
　　考完试那天起，佳禾白天把学堂的事放了下来。
　　晚上偶尔会梦见那张英文试卷，第三段那篇短文，她读着读着就卡住了，有一个单词卡在句子里，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。梦里的她急出一头汗，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。
　　日子照旧往前走。
　　跌打铺是从三月底开始，忽然热闹起来的。
　　起因是码头上一个搬运工，闪了腰，找了好几个跌打铺都没治好，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找到梁振业。梁振业给他正了骨，敷了药，交代了几句忌口的话，半个月后那人竟能重新扛包了。
　　这人姓黄，在码头上算是有些人缘的老搬运工，逢人便说：「梧桐街梁师傅，手到病除，收钱又公道。」
　　一传十，十传百。四月里，铺子门口第一次排起了小队——有闪了腰的，有崴了脚的，还有一个孩子摔断了手指，家长抱着孩子来包扎。
　　梁振业忙不过来，梁启升收工回来也搭把手，帮着磨药、煎药。佳禾有时候写完功课也凑过去帮忙——递药材、洗纱布、收拾柜子。
　　有天晚上梁启升说：「阿爸，照这个势头，武馆那边空着也是空着，不如收几个跌打的学徒，教他们打下手。」
　　梁振业说：「教拳的事，急不来。」
　　梁启升说：「我不是说教拳，是教跌打，帮衬着干活。」
　　梁振业第二天在铺门口贴出了一张纸——「招学徒，跌打，管饭」。
　　佳禾站在门口看那张纸。跌打铺从开张到现在，终于忙到需要帮手了。
　　八叔公的「振飞杂货」，这半年也渐渐撑起了门面。
　　批发送货的路子越走越熟，八叔公整日在外头跑，铺子里的事都压在了八叔婆和佳彤身上。
　　佳彤记账记得又快又准——没上过学，是自己看着账簿一点一点摸出来的。
　　「阿彤，这个月进的货，算错了没有？」有天八叔公回来，随口一问。
　　佳彤把账本递过去：「没错。就是肥皂那批，进价涨了半分钱一块，我按新价算的。」
　　八叔公扫了一眼账本，眉头挑了挑，把账本合上，塞进抽屉里。
　　佳禾放学路过，撞见这一幕。
　　「八叔公，佳彤账算得这么好，让她跟我一起去考官立中学，说不定也考得上。」
　　八叔公笑了笑，摆摆手：「傻女，铺头离不了人，况且——读那么多书，将来嫁出去，便宜的是夫家。」
　　佳彤在旁边低头拨着算盘，珠子碰珠子，噼啪响。杂货铺一天的流水，她闭着眼睛都能算清楚。
　　张伟国那条线，四月里也起了变化。
　　福华学校六年级毕业了一批学生，张伟国也在其中。他没有再回来过——有同学说，看见他在北角街上跟着他哥哥进出赌档，穿得比以前体面了，手上还戴了个金戒指。
　　保护费的事没了人牵头，收了两个月就散了，交过钱的同学也没人再提起。
　　刘珍珍趴在桌上跟佳禾说：「我阿爸这个月又能进陈皮梅的货了。」
　　「不用交数了？」
　　刘珍珍说：「张伟国走了，新来的没敢接这摊子。」
　　何小萍去舞厅那件事，四月里也传回了一点消息。
　　有人在北角看见她，说打扮得像个大人，脸上抹了粉，跟着几个女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一间舞厅的后门。
　　放学回家的路上，她拐去了刘珍珍家的杂货铺，买了两颗陈皮梅糖——一颗自己吃了，一颗用纸包好，揣进了书包里。
　　四月底的一个傍晚，大姑婆又提着篮子上门来了。
　　「阿禾放榜的信来了没有？」她一进门就问。
　　区芷兰应道：「还没，姑妈。校长说要等五月。」
　　大姑婆把篮子放下，转头看向佳禾：「等就等，急不来的。阿禾，考得上考不上，姑妈都给你留着一份腊味，读书辛苦，要补身子。」
　　佳禾笑了笑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看着梧桐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制衣厂的机器声已经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晚饭的锅铲声。空气里混着炒菜的味道——蒜蓉炒菜心、豉汁蒸鱼、还有谁家在煎蛋，焦了一点点，糊味飘了大半条街。
　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，里面沾上了今天帮爷爷包药时药渣，褐色的。
　　她把手举到面前，迎着暮色看了看。
　　（第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