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3、第 13 章 第十三章放

　　第十三章放榜
　　五月十二号，福华学校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——官立中学的会考名单，从龙城那边转送过来，钉在公告栏上，用图钉按了四个角。
　　那天佳禾没去看。
　　母亲一早就交代过：「校长说了，名单会先送来学校存底，你安心上课，放学一起看。」
　　一整天，佳禾坐在教室里，什么都听不进去。周老师在黑板上写A B C D的时候，那些字母在她眼前飘来飘去，一个都没落进脑子里。算术课上马校长点她起来做题，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。马校长看了她一眼，让她坐下。
　　刘珍珍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「你不去看啊？」
　　「阿妈说放学再看。」
　　「我帮你去瞄一眼啦，」刘珍珍说着就要起身，被佳禾一把拉住了衣角。
　　「唔使。」佳禾摇摇头。
　　放学铃一响，教室里的人一下子走空了。佳禾坐在位子上，把铅笔一支一支放进铅笔盒，磨磨蹭蹭的。等她走出教室，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——不少是隔壁班的家长，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的消息，早早地围在了公告栏前面。
　　区芷兰站在人群外头。她换了件干净衣裳——是过年才穿的那件深蓝色斜襟衫。
　　一见佳禾出来，区芷兰几步走过来，一手把她的肩膀扶住。
　　「阿妈……」
　　区芷兰的声音有点抖：「莫急，我们一起去看。」
　　母女俩挤进人群。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油印的名单，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按考号排列。佳禾的眼睛在纸上一行一行地扫——扫到一半的时候手心出了汗，在裤子上擦了擦，继续扫。
　　「梁佳禾——」
　　是马校长的声音，从人群后面传过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眼镜片反着光。
　　佳禾猛地回过头。
　　马校长把名单转过来给她看，手指点在某一行上：「你的考号，在这里。」
　　佳禾凑近了看。密密麻麻的数字里，她的考号赫然印在纸上，后面跟着两个字——「取录」。
　　她愣住了。
　　马校长笑着说，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：「取录了，你考上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的手猛地攥紧了女儿的肩膀。那只手在抖。佳禾抬头看母亲——母亲在笑。
　　「多谢校长。」区芷兰的声音有点哽。
　　马校长摆摆手：「不用谢我，是这丫头自己考出来的。福华办学这几年，头一个考进官立的，就是你女儿。」
　　佳禾站在那里，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　　消息传回梧桐街的时候，比佳禾自己走回去还快。
　　刘珍珍是从同学那里听来的，一路小跑到杂货铺跟佳彤说；佳彤又跟八叔公说；八叔公一转身就跑去了武馆。
　　佳禾和母亲走到巷口，就见梁振业站在铺门口，手里还拿着没磨完的药材，脸上绷着。
　　「阿爷。」佳禾叫了一声。
　　「考上了？」
　　「考上了。」
　　梁振业看了佳禾一眼，转身进了铺子，把手里的药材放下，又走出来。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子，打开来，数了几张钱出来，塞到佳禾手里。
　　「这是什么？」
　　他说，声音有点硬：「买身新校服。官立中学的校服，不能穿旧的。」
　　佳禾捏着那几张钱，纸币被爷爷的手焐得温热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一张五蚊，几张一蚊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大伯公一家、八叔公一家都来了，桌子拼了两张，摆得满满当当。大伯婆炖了一只鸡，说是「贺喜」，大姑婆也赶了过来，篮子里的腊味这回是真的应验了。
　　佳晴挤到佳禾旁边，笑嘻嘻地说：「我阿妈说，你是我们这几房里，头一个考进官立的。」
　　佳禾笑了笑，目光在桌边转了一圈——大伯公坐在主位上，端着酒杯，脸上带着笑，抿了一口就放下；八叔公在大声说话，说佳禾从小他就看出来了，这孩子不一样；大姑婆忙着给每个人夹菜，嘴里念叨着"多吃点"。
　　佳彤坐在角落里。安安静静地吃着饭，偶尔抬头看一眼佳禾这边的热闹，又低下头去。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佳禾端着碗，走到佳彤旁边坐下。
　　佳彤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：「多谢你借我的那本课本。里面的生字，我都抄下来了。」
　　「以后我借你更多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佳彤笑了笑，低头继续吃饭。
　　夜里，一家人送走了亲戚，铺面渐渐安静下来。
　　区芷兰在灯下，把佳禾的旧书包翻出来看了看：「官立中学的书包要新的，但旧书包也不能扔，留着装别的东西。」她把书包放回柜子里，坐回灯下，手里又拿起了针线。
　　「阿兰。」梁振业闷头抽了半支烟，忽然开口。
　　「嗯？」
　　「这丫头，往后的路，跟我们不一样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低着头，手里的针又扎进布面里。
　　佳禾坐在小书桌前，就着油灯，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。她握着笔，想了一会儿，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——「取录」。
　　写完了，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，昏黄的，暖洋洋的。
　　（第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