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4、第 14 章 第十四章暑

　　第十四章暑假
　　放榜之后，离九月开学还有三个多月。
　　这段日子里，佳禾还是天天去福华学校——校长说了，取录归取录，福华的课还是要上完这个学期，等六月底结业礼过了，才算真正离开。
　　只是教室里，下课后围过来的人多了几个。
　　「你以后是不是不认得我们了？」刘珍珍趴在桌上，用铅笔戳着石板，语气闷闷的。
　　「胡说什么。」佳禾白了她一眼。
　　刘珍珍继续戳着石板：「我阿妈说，官立中学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，你去了那边，同学都讲英文，讲得比周老师还溜，你怕不怕？」
　　佳禾想了想：「怕。」
　　「怕还去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怕也要去。阿妈说了，越是怕的事，越要去做，不然一辈子都怕。」
　　刘珍珍剥了一颗陈皮梅糖，捏在手心里转来转去。
　　「等你开学了，我这个铺子里的糖，你还吃不吃得到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吃得到，我又不是搬去英国。」
　　刘珍珍这才笑了。
　　六月底结业礼那天，福华学校的操场上摆了几排长凳，家长和学生挤在一块儿。马校长站在台上，念到「梁佳禾」的名字时，声音比念别的名字都拖得长。
　　他对着台下说：「这位同学，是福华学校办学以来，第一个考进官立中学的学生。」
　　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。佳禾站起来，走上台，接过校长递来的一张奖状——薄薄一张纸，边角还带着油墨味。她低头看着那张纸，"奖状"两个字印在正上方，下面是她的名字和"成绩优异，考取官立中学"一行小字。
　　区芷兰坐在下面，手里攥着一块手帕，攥得很紧。
　　散场的时候，陈老师叫住了她。
　　他推了推眼镜：「梁佳禾，你去了那边，好好读。这里的孩子，能走出去一个，是一个。」
　　佳禾点点头，想起阿强——那个连课本都买不起的男孩，还有何小萍。她鞠了一躬：「多谢陈老师这几年教我。」
　　七月里，母亲带她去布行做新校服。
　　裁缝铺在康华街，师傅是个上了年纪的宁波人，量尺寸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：「官立中学的校服，料子要挺括，裙摆要过膝，不能短。」
　　「一套多少钱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「连工带料，八蚊。」
　　区芷兰没还价，从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把钱一张一张拿出来，数清楚了放在柜台上——八蚊，是这个月识字班束脩的大半。
　　试身的时候，佳禾站在裁缝铺的镜子前，看着自己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校服裙。她对着镜子，把腰挺直了一些。
　　「好看。」区芷兰站在旁边说。
　　「阿妈，你以前有没有穿过这样的校服？」
　　区芷兰摇摇头：「阿妈那时候，能上完小学都算好的。」
　　暑假里，梁振业的跌打铺生意越发稳当，招学徒的纸条也终于有了回音——来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年，姓卢，家里是码头搬运的，想学门手艺傍身。
　　梁振业教他磨药的时候说：「卢仔，学这行，急不来，先从认药材开始。」
　　佳禾偶尔会蹲在旁边看。卢仔手脚笨拙，一味药材认错好几回，爷爷也不恼，一遍一遍地纠正。爷爷教卢仔，话多；教她，话少，示范一遍就让她自己练。
　　有一天她问：「阿爷，你教他，跟教我，是不是不一样？」
　　梁振业头也不抬：「不一样，他学这个是要糊口的，你不是。」
　　佳禾愣了一下，看着卢仔一味一味地认药材。
　　八月底的一个傍晚，佳禾去八叔公的杂货铺还书——是佳彤看完的最后一本课本。
　　佳彤把课本递还给她，忽然说：「阿禾，你去了官立，能不能把学到的东西，写下来给我看？」
　　「写下来？」
　　佳彤的声音低了下去：「就是……你们学的那些，英文单词啊，算术的新法子啊。我不求上学，就是想多认几个字。」
　　佳禾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：「得，我记下来给你。」
　　佳彤笑了。
　　九月一号前一晚，区芷兰把佳禾的新书包摆在桌上，反反复复地检查——课本、文具、水壶，一样都不能少。
　　梁振业坐在门槛上，抽着烟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　　梁启升从武馆那头走过来：「阿爸，明天我送她去？」
　　梁振业磕了磕烟灰：「不用，让她阿妈送。这种事，该是做娘的送去。」
　　佳禾躺在上铺，听着楼下隐约的说话声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起佳彤接过课本时那句低声的请求——"写下来给我看"。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她闭上眼睛，在心里把明天要走的路走了一遍——从梧桐街口到电车站，坐电车，下车，走一段路，到那扇铁艺拱门口。
　　（第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