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5、第 15 章 第十五章开

　　第十五章开学
　　九月一号，天刚亮，区芷兰就牵着佳禾出了门。
　　从梧桐街走到电车站要一刻钟，再坐电车过去，又是二十分钟。区芷兰一路牵着她的手，攥得紧紧的。
　　学校比福华大得多。红砖砌的三层楼房，门口两根石柱子撑着一道铁艺拱门，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操场上还画着白线。
　　「阿妈，这里……」佳禾站在铁门外，仰头看着那栋楼。
　　区芷兰替她理了理衣领，把书包带子拉正：「进去吧，别人能读，你也能读。」
　　一年级甲班的教室在二楼，窗明几净，黑板擦得发亮。
　　佳禾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同桌还没到。前后左右的同学，穿的校服都是新的，皮鞋擦得锃亮，书包上还有几个别着小徽章的，连说话的腔调都是圆润的、干净的。
　　「你是新生？」旁边一个女生转过头来，打量了她一眼。那女生皮肤白净，头发扎得整整齐齐，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。
　　「嗯，梁佳禾。」
　　那女生说，声音清脆：「我叫周慕仪，你是从哪间小学考进来的？」
　　「福华。」
　　周慕仪愣了一下：「没听过。」
　　「北角那边的私立小学。」佳禾补了一句。
　　「哦。」周慕仪应了一声，转过身去。
　　佳禾低头把课本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，摆在桌面上。她的课本是用旧报纸包的书皮，包得很整齐，但和旁边同学那些崭新的塑料封套比起来，还是不一样。
　　老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，一开口就是一长串英文，语速极快。佳禾勉强能跟上前几句，后面渐渐听不懂了，只能看着黑板上的字硬记。那些字母她认识，一个也连不成词。
　　下课后，周慕仪跟几个女生凑在一起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佳禾听见：
　　「北角来的，英文肯定跟不上啦。」
　　「听说福华那间学校，教室窗户对着工厂，上课都听不清老师讲什么。」
　　「怪不得口音怪怪的。」
　　几个女生笑起来。笑声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　　佳禾坐在座位上，把铅笔捏得紧了一些——指节发白。
　　她松开了铅笔，在纸上把刚才没听懂的单词写了一遍。
　　午饭时间，佳禾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，啃着母亲给她带的饭盒——一盒白饭，铺着几片咸鱼和一点炒菜。周围的同学，不少是叫工友从校门口的餐厅买来的饭盒，装在锡纸盒里，还冒着热气。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——咖喱、叉烧、煎蛋——和她饭盒里咸鱼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　　「你吃这个？」周慕仪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对面，探着头看她的饭盒。
　　「嗯。」佳禾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　　周慕仪说：「我阿妈说，北角那边很多人吃咸鱼配饭，是不是真的？」
　　佳禾抬起头，看着她：「你阿妈没吃过咸鱼？」
　　周慕仪愣住了。
　　「吃……吃过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咸鱼很好吃，你要不要试试？」她夹了一小块咸鱼，递到周慕仪的饭盒边上。
　　周慕仪看了看那块咸鱼，又看了看佳禾，夹了一小块尝了尝。
　　「……是有点咸。」
　　「所以才下饭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周慕仪低头吃自己的饭，嚼得很慢。
　　放学回家，区芷兰在铺门口等着，一见她回来，忙问：「今日点样？」
　　「几好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同学好唔好相处？」
　　「几好。」佳禾又说了一遍。
　　梁振业从武馆那头探出头来：「读得吃力吗？」
　　佳禾如实说：「英文有点跟不上，老师讲得好快。」
　　梁振业说：「跟不上就多读，你阿妈教你写字的时候，你也是从慢慢来的。」
　　佳禾点点头，走进屋里，坐到小书桌前。这张桌子还是父亲用码头捡回来的废木料钉的，用了四年了，桌面被磨得光滑了一些，但边角还是粗糙的。
　　她翻开英文课本，把今天没听懂的那几个单词抄在纸上。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夜，跟往常一样。
　　（第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