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6、第 16 章 第十六章中

　　第十六章中秋
　　九月中，梧桐街的月饼摊子支了起来，铁皮箱里码着莲蓉、豆沙、五仁，油纸裹着，香气飘出半条街。
　　大伯公照旧张罗全家聚一聚，这回是在他自己那栋楼的三楼公共厅，摆了两张大圆桌。佳禾出门前，母亲叮嘱了一句：「见到长辈，嘴甜些。」
　　佳禾到的时候，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大伯婆林秀英系着围裙，从厨房进进出出，嗓门比往年更亮：「都坐都坐，先食柚子，等下有莲蓉月饼！」
　　嘉轩已经十二岁了，个头蹿得老高，坐在桌边跟几个半大的男孩说着什么，说到兴头上，声音压不住地大笑起来。佳晴九岁，扎着两条辫子，一见佳禾进来，蹦跳着跑过来。
　　佳晴挽住她的胳膊，仰起脸：「阿禾姐！我听阿妈说，你考进官立中学了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佳晴眼睛亮晶晶的：「厉害！我以后也要考。」
　　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：「考试哪有那么容易。」
　　说话的是大伯公的四子，佳禾一直唤他四叔——虽然按年纪，他也不过十八岁。这几年他一直跟着拳馆学拳，兼着念书，读书这条路走得不算顺，今年已经是第二次报考官立不成了。
　　「四叔。」佳禾叫了一声。
　　四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眼神从佳禾脸上扫过去，又移开了。
　　她低下头，理了理衣角。
　　饭桌上，长辈们的话题很快转到了生意上。
　　大伯公跟梁振业说：「东街那三间铺子，租客换了一个，新来的是做补习的，月租涨到一百八了。」
　　「涨得挺快。」梁振业说。
　　大伯公夹了一筷子菜：「北角这几年人越来越多，租盘紧俏，我打算年底再看一处，康华街那边有栋楼要出手，业主急着回英国，价钱压得低。」
　　「大哥这几年，眼光是真准。」
　　大伯公笑了笑：「不是眼光准，是胆子大。当年八千蚊买这栋楼的时候，多少人说我傻，说租客都跑光了，买来做什么。」
　　八叔公梁振飞在旁边插话：「大哥这话说的，我倒是想学，本钱不够。」他这几年杂货批发做得红火，但手头周转。
　　大伯公摆摆手：「你那条路也不差，你灵活，走的是快钱，我走的是慢钱，都是钱。」
　　一桌子人笑起来。佳禾夹了一块莲蓉月饼，咬了一口，甜得很，油润润的。她小口小口地吃。
　　饭后，佳禾在走廊上撞见一幕。
　　四叔一个人靠在栏杆上，看着楼下的天井，手里转着一颗还没吃完的柚子肉。
　　「四叔。」佳禾走过去打了个招呼。
　　四叔忽然开口：「你现在读官立了，是不是觉得，我们这些考不上的，都挺没用的？」
　　佳禾愣住了：「我没这么想过。」
　　四叔的声音闷闷的：「我读了三年书，考了两次，都不成。我阿爸嘴上不说，可我知道他失望。你倒好，一考就中，还是个女的。」
　　佳禾站在那里。走廊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　　她开口说：「四叔，你拳打得比我好多了。」
　　四叔冷笑了一下：「拳打得好有什么用，这年头，读书才有出路，你不是也这么想吗？」
　　她最后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「四叔，脑子和账本能赢天下人。拳头不是没用，是最后一步。你现在还年轻，路还长。」
　　四叔把手里的柚子肉一口吃了，转身回了厅里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，留下佳禾一个人站在走廊上。
　　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半旧的布鞋。
　　八叔公家那边，佳彤没有来。
　　八叔婆解释道：「阿彤在铺子里看着，中秋生意好，走不开。」
　　佳禾饭吃到一半，跟母亲说了一声，装了两块莲蓉月饼，用油纸包好，揣进口袋里。
　　散席之后她没有跟父母一起走，绕道去了振飞杂货。远远就看见铺子里亮着一盏灯，佳彤果然还在柜台后面，就着那盏灯一边看店，一边翻着一本旧课本——是佳禾上学期借她的那本。
　　「给你。」佳禾把月饼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　　佳彤接过，愣了一下：「你特地送来的？」
　　「顺路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佳彤笑了。她把月饼放在柜台上，低头看了看，又抬头看佳禾。铺子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。
　　佳彤忽然说：「阿禾，你今天在学校，学了什么新的？」
　　佳禾便在柜台边上站着，把当天英文课学的那几个词一个一个念给她听。佳彤跟着念，念错了，佳禾就纠正，两个女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杂货铺里一高一低地响着。
　　铺子外头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，照在梧桐街的铁皮招牌上。月光从门口漫进来，在柜台上铺了一小片银色。
　　佳禾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佳彤还坐在那盏灯下，一只手捏着月饼，另一只手在旧账本上写着什么。
　　她沿着梧桐街往回走，空气里有炒栗子的香气。
　　（第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