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7、第 17 章 第十七章英

　　第十七章英文
　　开学第二个礼拜，英文课就给了佳禾一个下马威。
　　李老师抱着一叠作业本走进教室，一本一本地发下去。发到佳禾那里的时候，她把本子放到她桌上，多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她翻开一看，满页都是红笔的圈——几乎每一行都被红笔圈了一遍。红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上格外刺眼。页脚还写着一行英文，她一个词一个词地拼了很久，才勉强读懂。
　　「Spelling and grammar need much improvement.」
　　——拼写和语法，需要大大改进。
　　她把本子合上，塞进书包最底下。
　　放学回家，她把作业本拿给母亲看。
　　区芷兰就着油灯翻了翻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「几多分？」
　　佳禾说，声音低了些：「五十六。及格线是六十。」
　　区芷兰放下作业本：「明天开始，你晚饭后先温英文，其他的挪后。」
　　「阿妈，你识英文吗？」
　　区芷兰说，手指轻轻摩挲着作业本的边角：「我识几个字，你阿爷当年在南岭跌打铺帮衬过一个洋行的伙计，学过几句应急的话。可要教你这些书本上的东西，阿妈教不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又说：「你们学校的英文老师，肯不肯多留你一会儿？」
　　「不知道。」
　　「明天你去问问。」
　　区芷兰把作业本还给她。
　　那晚佳禾坐在小书桌前，把作业本重新翻开。她盯着那行英文评语看了很久。
　　她把那句话抄了下来，抄了三遍。
　　李老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，说话利落。佳禾在课后走到讲台前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　　「李老师，我英文不好，可不可以……请你多教我一点？」
　　李老师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：「你是新生，北角那间小学考进来的？」
　　「福华学校。」
　　李老师点点头：「嗯，我留意到你了。别的功课都不错，就是英文底子薄。」她说：「我每个礼拜三放学后有半个钟头空档，你要是不介意留下来，我可以帮你补一补基础。」
　　「多谢李老师！」佳禾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　　李老师推了推眼镜：「谢什么，你肯留下来温书，是你自己的本事。」
　　佳禾走出教室的时候，走廊上空荡荡的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片金黄。她走在光里，心跳还有点快。
　　礼拜三的补课，从最基本的音标开始。
　　李老师念了一遍，又把嘴形做给她看：「A——你福华那边，老师是不是没教音标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教过几个，但机器声太大，很多时候听不清。」
　　福华学校的英文课，老师拿着一本旧课本，带着全班念，隔壁就是制衣厂。很多时候老师念了什么，传到最后一排已经只剩下嗡嗡的回响。她靠猜、靠对着课本上的字母一个一个地认，才勉强跟上。
　　李老师把每个音标都念得极慢，一遍一遍地重复，让佳禾跟着念，直到她发音准确了才放过。
　　头几个礼拜，佳禾在课堂上还是插不上话。同学们讨论一段英文短文的时候，她能听懂的字不到一半。那些英文好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，她坐在中间，只能跟上零星的几个词。
　　周慕仪有一次主动凑过来，指着课本，声音压得很低：「这个词，意思是『机会』。」
　　「多谢。」
　　周慕仪耸耸肩：「不用谢，反正我英文好，你数学比我好，扯平了。」
　　她说完就转回去了。佳禾把opportunity抄了下来。
　　晚上，佳禾在小书桌前抄单词，一个词抄十遍，抄完还要默写一遍。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，把字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嘉远有时候凑过来看热闹：
　　「阿姊，你写的这些是什么字？」
　　「英文。」
　　「像蚯蚓。」嘉远说完自己笑了。
　　佳禾继续抄。窗外梧桐街上的狗叫了几声，又安静了。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，写到大半夜。
　　抄到一半，她想起振飞杂货那晚，佳彤问她「学了什么新的」，便顺手把今天抄的单词多抄了一份。第二天路过杂货铺的时候，从书包里抽出来，塞给了佳彤。
　　她指着纸念给佳彤听：「Opportunity，意思是机会。」
　　佳彤跟着念了两遍，念得磕磕绊绊的，却把那些字母都抄了下来。
　　佳彤笑着说：「你自己都还没学好，倒来教我。」
　　「教你，我自己记得更牢。」
　　十一月的一次小测验，佳禾考了七十二分。
　　不算高，但比第一次的五十六分，好了不少。她从李老师手里接过作业本的时候，李老师朝她笑了笑。
　　她把成绩单拿回家，递给母亲。
　　区芷兰放下手里正在缝的衣裳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分数，又看了一遍李老师写的评语——"Good progress"。
　　「这几个字什么意思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「进步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区芷兰把成绩单折好，打开柜子最上面那个抽屉，把成绩单放了进去。佳禾瞥见那抽屉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——是几年前她福华学校发的第一张奖状。
　　佳禾忽然说：「阿妈，以后我教得动了，也教教佳彤和阿远，好不好？」
　　区芷兰关上抽屉：「你自己愿意教，阿妈没意见，但你自己的书，不能耽误。」
　　「不会耽误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她重新在小书桌前坐下，翻开英文课本。窗外，冬天已经近了，梧桐街的风吹得铺门的木板咯吱作响。
　　从五十六到七十二，十六分。
　　还不够。
　　（第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