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86、第 86 章 第八十六章

　　第八十六章三宗
　　礼拜六一早，佳禾背着书包，坐早班巴士进城。拍卖会那天的单子，叠在书包里，她夜里看了一遍又一遍——还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地。
　　巷子窄，两边都是墙。第一宗地，临街，两间门面那么宽，后头带着院子，院墙塌了半边，砖散在草里，草是青的，砖缝里也冒出草尖。第二宗在巷子底，铁闸锁着，锁是新的，门是旧的，铁闸后头黑黢黢的。第三宗在拐角，空着，墙根底下长着草，草尖上挂着水珠，太阳照进来，亮晶晶的。
　　佳禾站在巷子中间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步子一下一下，数到四十二，收住。走第二遍的时候，她在铁闸前停了一下，隔着闸门看里头——地上散着几根旧木料，湿透了，长着霉斑。单子上的底价，她记着：三千八，四千六，两千九。拢起来，一万一千多。
　　她蹲下来，从书包里拿出笔和一张白纸，把纸铺在膝盖上，照着单子画。先画临街那宗，再画巷子底那宗，最后画拐角那宗。三块地方位不挨着，中间隔着一条巷子。她把巷子也画上，画完，看了一会儿，把三块地的边线连在一起。
　　「这地，你也看上了？」
　　巷子口站着个人，衬衫袖子挽着，指节粗，立在墙根前。
　　佳禾抬起头：「看上了。没人举牌，便宜。」
　　「便宜是便宜，碎。」那人走进来，「东一块，西一块，不成片。」
　　「中间是巷子。巷子不算地，两边连起来，就是一片。」佳禾说，把纸转了个方向，对着他。
　　那人也蹲下，看着纸：「你是梁小姐？」
　　「梁佳禾。」
　　「那天拍卖会上，见过你。」他说。
　　佳禾低头，把纸上的线又描了一遍：「这三宗拢起来，两千四百方尺，够起一栋四层的。比那块大的，省三成。」
　　「我姓秦，开营造厂的。何先生那边的地是给我留着的，够起两栋。我一个人吃不下，分拆他又不同意。你拿下来，再转给我，两边都说得过去。」那人说。
　　「你要的不是大，是要刚好够用，能节省不少钱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秦老板把纸拿过去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「院墙那堆砖我看了，砌回去，又省一笔料钱。」
　　巷子底，铁闸后头，水一滴一滴，落在铁皮上。
　　「三宗拢起来一万多，你吃得下？」他说。
　　「吃得下。」
　　「你拿下来，转给我——图什么？」
　　「地是银号放出来的，价摆在那里。」佳禾说，「一万一千三买进，转给你，一万四怎么样？你的楼着急盖，工期可不好拖。」
　　秦老板没说话，把纸折起来，没有递回来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：书包带子勒着肩，衣裳是旧的，洗得干净，脑后两条辫子，及肩，还是个学生仔。
　　佳禾让他看。她不躲。她算过这笔账，心里有数。
　　「明日，你带我去看看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明日，我在这儿等你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她站起来，把单子理齐，收进书包，走到巷子口，站住，把手摊开，阳光照在手心。
　　（第八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