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81、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

　　第八十一章光脚
　　过了年，铺子开了市。门板一块块卸下来，靠在墙边。街口卖年货的摊子收了，地上扫过水，还湿着。街口银号也开了门，门口贴了张告示，墨字写得大：利钱照旧。告示底下聚着几个人，看的多，进门的少。
　　佳禾从银号门口回来，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，纸角压了压，麻绳绕了两道。
　　「银号开门了？」
　　「开了。贴了告示。」
　　「说什么？」
　　「利钱照旧。」
　　「告示是告示，现钱是现钱。」爷爷把药包搁下，又拿起一张纸。
　　佳禾在柜台边坐下，帮爷爷裁药纸。她想着银号门口那张告示，又想着年前母亲从银号取钱回来的样子——母亲取了一半出来，说是「存着不放心」。这个年，街坊们说话都压着声，好像怕什么。
　　午后，街口又停了辆车。爷爷朝里屋说：「阿禾，你同学来了。」
　　沈南乔进了门，向柜台后头欠了欠身：「阿爷。」
　　爷爷应了一声：「来了。」低头，把药纸压了压。
　　佳禾从里屋出来，沈南乔站在柜台前：「你家的银号，开门了？」
　　「开了。」
　　「年前，老先生跟我说了一件事。」沈南乔说，「有家银号，年前几笔大钱，提得比风声还早。」
　　「早几日？」
　　「三日。」
　　佳禾从衣袋里掏出巴掌大的本子，翻到空白的一页，记了一笔。
　　「这你也记？」
　　「记着，总有用处。」
　　「你记的东西，比我的单子还多。」
　　「我这个，没人让我记。记着记着，就多了。」
　　「誊久了，也能看出门道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我家里饭桌上，也说这个。又有一家银号，告示都贴了。」她说，「过了年，我坐在账房里，翻年前的单子——现钱都压在货上。老先生说，这时候的地，比去年便宜。」
　　「便宜，是有人要贱卖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撑不住的，多了。」
　　「利息给得高，存的人才多；钱多了，压在买卖上，收不回来。谁家先撑不住，谁家先放。」
　　「我想趁低买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「趁低买，要买得住。价钱什么时候回来，说不准。」
　　「钱备足了，就买得住。我名下的钱，够。我能动——瞒着我父亲。」
　　「瞒着家里动钱，出了事，你一个人扛。」
　　「所以我来找你。」沈南乔说，「你替我看着。」
　　佳禾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沈南乔——这个年，她比年前瘦了一些，说话的时候，眼睛很亮。佳禾想了想，说：
　　「是危机，但也是机会。我们这种光脚的，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。」
　　「光脚的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「你家那笔钱呢？」
　　「我妈取了一半出来。剩下一半，还在里头。」
　　「你不取？」
　　「我想跟家里说。趁低买下来，等价钱回来。」
　　「你家里肯？」
　　「得说清楚。家里的钱，一家人的账。」
　　沈南乔走到门口，又站住：「三天，等我处理好钱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她走回街口上车走了。佳禾看着车开走，把本子收进衣袋，进铺子。
　　爷爷在柜台后头，没抬头：「年前来，年后来——不是来玩的。」
　　「她是来告诉我，年前有几笔大钱，就已经被提走了。」
　　「那几笔大钱，是提前听见风声，先跑的？」爷爷说。
　　「是。」
　　「跑出去的钱，总有人接。你想接？」
　　「想。」
　　爷爷把药包包好，搁在柜台上：「你妈把钱取出来，是怕银号出事。你倒好，要往里头钻。」又说：「钻进去容易，出得来难。买得住，还要拿得住。」
　　「不是往银号钻。是趁便宜，买下来。」
　　「买什么？」
　　「买地。撑不住的人，急着贱卖；我们手上有现钱，正好接住。」
　　「家里的钱，你想清楚了？」
　　「想清楚了。」
　　「那就去跟你妈说。」
　　佳禾站了站，进了里屋。母亲坐在窗边，正缝着东西。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，落在她手里的针线上。
　　（第八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