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80、第 80 章 第八十章现

　　第八十章现钱
　　腊月廿几，北角的街上，买年货的人少了。
　　街口那家银号，门口却排着队，从黑漆招牌底下，一直排过凉茶铺。
　　佳禾从铺子里出来，看见队伍，站住。排队的人她不认得几个，手里都攥着存折。队伍尾巴上，两个街坊压着声说话：
　　「利息给得高，存的人才多。存的人多了，钱就多了。钱多了，总要有个去处——听讲是拿去买地了。」
　　「买地就买地，地又不会跑。」
　　「地不会跑，人会跑。钱压在买卖上，收不回来，银号里就空了。」
　　佳禾站在两步外，听着。她想起那本厚硬壳的书——翻到中间停住的那一页：银行一家一家倒下去，十月底，一个星期。黑漆招牌底下，柜台那边，人头挤着人头。
　　铺子里头，母亲在柜台边对账，铺子的年账，一本薄册子摊开，笔尖停在半空。佳禾站在柜台边：「街口银号，排长队了——排到凉茶铺那边。」
　　「年底，取钱过年的人多。」母亲说。笔尖落下去，写了一个字，又停住。她搁下笔，把册子合上：「走，看看去。」
　　银号门口，队伍又长了些。有人从里头出来，攥着钞票往怀里塞；有人要往柜台前挤，被伙计拦回来：「后头的，明日再来。今日的现钱，备得不多。」
　　佳禾站在母亲身边，听着。柜台里，伙计的手没停过，一沓一沓点出去，柜后的抽屉，一只一只空了。
　　轮到母亲。存折递进去，伙计翻到最后一页，提笔记了一笔：「取多少？」
　　母亲说了个数。伙计又看了一遍存折，从柜台里推出一沓钞票：「数一数。」
　　母亲没接，先问：「明日还有没有？」
　　「有。明日一早，现钱就备出来了。」
　　母亲把钱接过来，一张一张数过，收进衣袋，手没拿出来，隔着衣料，指头动了动。
　　出了银号，队伍还排着。阿婆从队尾挤过来，看见母亲：「你也来取？」
　　「取一半。」
　　「我全取。」阿婆说，「利息也不要了，连本带利，全拿出来。搁在自己枕头底下，才睡得着。」
　　「银号十来年了，没出过事。」母亲说。
　　「没出过事，才怕出事。出事的，都是没出过事的。」阿婆攥着存折，挤回队伍里去了。
　　母亲走在前面，脚步快。到了巷口，又慢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银号的方向。
　　进了铺子，母亲把钱放好，存折收进柜子，关好柜门。
　　傍晚，铺子快打烊，沈南乔来了。她站在门口，街口那边，银号门前的灯已经亮了。
　　「城里好几家银号，今早都排了队——街口这家，也排了。」她说，「我一早听见风声，就想起你上回说的——银行会倒。这一回，倒几家？」
　　「看谁家的现钱备得少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望向街口，过了会儿：「我家里那边，风声比街上早。」
　　「你家存的是银行，不是银号。」
　　「银行也怕。」
　　银号门前的灯底下，队伍还没散。她收回目光：「过了年，我再来找你。有件事，想跟你商量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她转身走了。佳禾站在门口，看着她走远。爷爷在柜台后头，手里捏着半张药纸：「你妈把钱取出来了？」
　　「取了一半。」
　　「留一半，也好。」爷爷把药纸压了压，「你妈存了这许多年，头一回往外取钱。」
　　（第八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