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78、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

　　第七十八章记数
　　圣诞假，她在北角。年关还早，街上铺子照常开门，风一阵一阵，冷。
　　傍晚，父亲收工回来，进门先低头把胸前别着的牌子摘下来，放在柜台上。牌子蓝底，白字，两行。区芷兰从里屋出来，看见了：「新发的？」
　　「厂里出货多，仓库添了人手，叫我管着记数——出货、进货，都记。」父亲说。
　　佳禾拿起那块牌，看了看。两行字，一行是厂名，一行是他的名字。她把牌子放回去。
　　晚上，父亲在灯下记数。本子摊在桌上，纸边磨得起了毛，一页一页，画着一排一排「正」字，一笔一笔，密密的。佳禾走过去，站在旁边看：「一天出多少？往哪去呢？」
　　「多的日子，二十几车，——都往码头去。」
　　梁启升又添了一笔，把本子合上。
　　第二天，佳彤来了，进门就说工业区新贴了张牌子，电子厂招账房：「我在纱厂做过三年账房，电子厂的账，该比纱厂的大些。这两年，又帮我爸理杂货铺的账。」
　　「去看看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工业区街口的墙上，贴着一排纸。「纱厂招女工」的纸旧了，字淡了；旁边两张新的：「电子厂招女工」「电子厂招焊工」；再旁边一张，浆糊还潮着：「招账房」。佳彤看着那张：「就是它。」她往里走，走了两步，回头，「你陪我进去。」佳禾跟上去。
　　厂房是铁皮顶，门口堆着纸箱，一摞一摞。账房在角落隔出半间，一张桌，两把椅，桌上摞着账本，一把算盘，珠子磨得发亮。账房先生戴着眼镜，两臂上套着袖套，打量了佳彤一下：「做过账？」
　　「怡兴纱厂账房，做过三年。这两年，帮我爸理杂货铺的账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先生把一本账推过来：「念一念，这一页，几笔。」
　　佳彤翻着，念：「三笔。一笔收布款六百，两笔付货款，二百四、三百六。」她拨算盘，珠子响成一片，停住：「账上平。」
　　先生把账本翻过一页：「这一页呢？」
　　佳彤翻过去，念：「两笔。」她念完，把这一页又翻回去，对着前一页比了比：「这一笔，和上个月底记的重了。数目一样，日子挨着——上个月底记过一回，这个月初又记一回。」
　　先生看了她一会儿，抽了张纸，推过一支笔：「名字写下来。」佳彤接过笔，写了三个字，笔画稳稳的，递回去。先生看了一遍，把纸折好，放进抽屉：「过了年，初八，来上工。一个月一百二，月结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街口人多，佳彤绕开一辆木头车，佳禾跟在后面。佳禾问：「那一笔，你怎么看出来的？」
　　「数目一样，日子挨着。账房考的就是这个——念一遍，算一遍，再翻一遍。做账的，最怕记重。」佳彤说，「数目记重了，账就不实。对不上，迟早要查出来。」
　　「走，我请你。鱼蛋档去。」
　　「请我做什么？」
　　「我赚钱了，请你吃一碗。」她说着，人已经走出去几步，「你陪我对过账，又教我读英文，不请你请谁？」
　　档口支在街角，一口大锅，清汤咕嘟着，鱼蛋、萝卜在锅里滚。两碗端上来，热汤白气扑了一脸。佳彤戳了一颗，蘸了蘸豉油辣椒：「这厂子，我爸给送纸箱，食堂的米油，也是他送——你爸也在厂里？」
　　「在。他管仓库的记数。」佳禾说，「厂里出货多，仓库添了人手，才叫他管的。」
　　「进厂的时候，仓库门口那堆纸箱，我看着眼熟。原来是一家人的货。」佳彤说，「管记数，工钱涨了吧？」
　　「涨了。我妈说，这个月能多存一笔。」
　　「你家攒了多少了？够付首期了么？」
　　「还差一截。」
　　「你爸工钱涨了，你妈又接了活，再攒一两年，差不离。」佳彤低头喝汤，又戳了两颗鱼蛋，放进佳禾碗里，「阿远呢？还成天疯跑？」
　　「大了。功课紧，礼拜六日跟卢仔练拳，比我还高了。」
　　「长这么快。」佳彤笑，「等他念完书，你家里更松快。」
　　吃完，佳彤付钱，从裤袋里数出几张纸票子。老板找了零，她把零钱揣回去：「下回还请你，等我发了月粮。」佳禾把最后一口汤喝完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傍晚，父亲收工回来。区芷兰在门口说：「佳彤要去电子厂做账房了。」
　　「哪家？」
　　「工业区新开的那家。」
　　父亲把牌挂到柜台后墙的钉子上：「电子厂的货，出得多。」牌子在墙上，蓝底，白字，两行。
　　（第七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