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76、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

　　第七十六章存折
　　星期五，最后一门考完，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。她从课室出来，把一张纸递给周慕仪——名目。
　　周慕仪展开看了一眼，折好放进口袋：「考完了，放假了——出来玩一天再回去？」
　　「家里等着我。」
　　「出了成绩那天，城里新开了间茶楼，陪我去哦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星期六一早，她坐车回北角。
　　过了两天，母亲在厨房里，解下围裙：「今天十五，我去银号对存折。你跟我去，看着我怎么对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街口的银号，门面不大，门头上挂着块黑漆招牌，写着「广源银号」，门口挂着布帘挡风。
　　她头一回进这里来，跟着母亲掀帘进去，帘子厚，带进一阵风。
　　柜台高过胸口，木面磨得发亮，靠人的一边，沿子被胳膊肘磨得圆了。
　　柜后墙上，账本一摞一摞，牛皮纸包着，书脊上写着年份。
　　柜前站着个阿婆，手里攥着存折，另一只手攥着几张钞票，看见母亲，点了下头：「来对账？」
　　「对。你取息钱？」
　　「年底了，取点钱过年。」阿婆数了数那几张钞票，收进衣袋，走了。
　　柜后坐着个伙计，灰布衫，正在打算盘，看见她们，把算盘往旁边一放，珠子哗啦一声。
　　伙计认得母亲，接了存折就翻。
　　第一页写着户名，梁启升。纸页泛黄，字一行一行，最早那一行，落款是一九五二年，墨色淡了。
　　他往后翻，找到今天，拨了几下算盘，噼里啪啦，又拨了一遍，蘸了墨，写下新的一行，递回来：「记好了。下个月十五，再来对。」
　　区芷兰接过来，一行一行看过去，看到今天记的那行，又往前翻了一页，看了看上个月那行。
　　「这个月的息，比上个月多。」
　　「多多少？」
　　「够买两斤腊肉。」
　　区芷兰把存折合上，用蓝布包好，放回衣袋。她扫了一眼柜台上的墨碟——碟子边上积了一圈干墨皮，墨碟子很久没换过了。
　　出了银号，风从街口灌进来，两个人被吹得缩了缩脖子。佳禾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帘晃了晃，落回原处，里头算盘又响了一声——一切照旧。隔两间铺子，凉茶铺还关着，门上那张纸，边角卷起来了，字还是那两个字。
　　区芷兰把手伸进衣袋，按了按存折：「年底取息钱的人，比往年多。」
　　「息钱取出来，本金还在。」
　　区芷兰看了她一眼：「本金在银号里，才算数。」
　　「本金不动，利息再高也不怕。」
　　走过一条巷口，墙根蹲着两个人，一个叼着烟，烟头一明一灭，抬眼看了她们一下，又低下去。区芷兰拉着她，往街心那边靠了靠。
　　回到家，区芷兰没有进厨房。她在桌边坐下来，把存折从蓝布里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
　　「我今天看了。这广源银号墨碟子边上的皮子都干了，都舍不得换新，钱紧成什么样，不用看账本，看墨碟子就知道。」
　　「东家，你以前见过吗？」
　　「见过。每年年尾来铺子拿两包药，跟你阿爷喝茶。」区芷兰把存折翻到最新一页，「今年入冬，还没来过。」
　　「利息还在涨。高到没人敢信——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就是快出事了。」区芷兰接了下一句。她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——本金，不算大，但够这一家子撑很久。如果银号倒了，什么都没了。
　　「你怎么想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「明天去取。」
　　「利息不要了？」
　　「不要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把存折合上，放回蓝布里，搁在桌角。「你阿爸那个人，稳。我探探他口风。」
　　傍晚，父亲回来。
　　饭桌上一碟蒸腊味，腊肉腊肠切得薄薄的，码在碟上，油亮亮；一碟咸鱼蒸猪肉，霉香咸鱼铺在五花肉上；一碟炒绍菜；一锅番茄薯仔汤，汤面上浮着油花。
　　嘉远放了学，在外面疯了一圈，回来一头汗，碗里饭扒了一半：「阿姊，你们放假放到什么时候？」
　　「过了年。」
　　「那你能在家待到过年。」嘉远又添了一碗饭，含糊道。
　　区芷兰把腊味碟往两个孩子面前推了推：「今天十五，对过账了。」
　　父亲夹了块腊肉，放进她碗里，没说话。
　　天黑得早。她从里屋出来，倒了杯水，看见母亲坐在灯下，桌上摊着那本存折，蓝布放在一边，便在门口站住。
　　「妈，不早了，睡吧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好。」母亲应了一声，人没动。
　　（第七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