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75、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

　　第七十五章街面
　　十二月初，天冷了，走廊里灌着风。周五最后一堂课下来，她收拾书包，周慕仪在旁边等着：「名目，报了没有？」
　　「报了。」
　　「报的什么？」
　　「街市上的铺子。」
　　周慕仪想了想：「行。回头把名目抄给我一份，我看看。」她把围巾绕了两圈：「铺子——我明天也去街市上转转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「明天回家？」
　　「回去拿几件厚衣裳。」
　　第二天，她坐巴士回家。到北角的时候，天还亮着，风从码头那边过来，带着海腥气。她下车，走了一段，工业区边上，招工牌换了一块新的，白纸黑字，贴在纱厂招工牌旁边：电子厂招女工、焊工。她在那块牌子前停了停，把那两行字看完，才走。
　　街口的凉茶铺，门关着，门板上贴了一张纸，写着「出顶」，边角还没卷。她多看了一眼。隔两间铺子，银号的门口也贴着一张红纸——利息，那数字她认得，比上回路过时高。两个街坊对着红纸说话，声音压得低。
　　再往里走，振飞杂货门口堆着纸箱，一摞一摞，盖面印着字。佳彤在柜台后头理货，先看见她：「阿禾，回来了。」
　　「彤姐。铺子里忙？」
　　「忙。我爸接了厂里的单——纸箱、食堂的米油，都从我们这里进。」
　　「哪家厂？」
　　「工业区那间新的。做收音机的，出货多，纸箱一箱一箱要。」佳彤说着，拍了拍手边的纸箱。
　　到街尾，铺子的灯亮着。她推门进去，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：「回来了。」
　　「爷爷。」
　　厨房里飘着腊味香。母亲从灶台前头探过头来：「阿禾，厚衣裳我给你找出来了，洗过晒过，在你床上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饭桌上一碟腊味，一盘炒豆角，一锅汤，还冒着热气。父亲从仓库回来，脱了外衣坐下来。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她问：「家里的钱，存在哪家？」
　　「存了一笔。街口那家银号。」父亲说。
　　「利息多少？」
　　「比银行高半厘。」
　　区芷兰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角：「存折我收着，每月十五对一回——上个月去，门口的红纸又换了一张，利息又高了。」
　　「存了几年了，一直没事。」父亲说。
　　爷爷放下筷子：「那家银号，东家规矩。」
　　区芷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：「今年不一样。卢伯说，钱紧了——钱紧的时候，利息越开越高。高到没人敢信，就是快出事了。」
　　父亲扒了口饭：「先看看。」
　　佳禾放下筷子，看着母亲。「阿妈，明天去把钱取出来。」
　　饭桌上静了一下。
　　「利息还在涨——」父亲说。
　　「涨到没人敢信，银号就空了。」佳禾说，「到那时候再去排队，钱已经没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看了佳禾一眼，又看了看父亲。
　　爷爷把筷子搁在碗上：「阿禾，你怎么看出来的？」
　　「报纸上有一家银行，跟这家银号一个路数——一边抬利息，一边卖地。正常的银行不需要这样吸储，除非窟窿已经大到盖不住了。银号比银行小，倒起来更快。」
　　父亲沉默半晌：「等十五对账再说。」
　　佳禾低着头，把碗里的饭吃完了。
　　吃过饭，她上楼。床上叠着厚衣裳，洗过晒过，齐齐整整。她在床边坐下来，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巴掌大的本子，翻到今天的日子，写了几行。写到银号的利息，笔尖停了一会儿，又落下去，把那一行写完。
　　夜里风冷，她走到窗口把窗关小了些。远远的，街口方向，银号的灯还亮着，门上那张红纸，糊在玻璃上，看不清字。
　　（第七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