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72、第 72 章 第七十二章

　　第七十二章看人
　　九月，维大开课。太阳还晒，靠窗的位子热，教室后头的墙报换了新的。先生站在讲台上发讲义，一沓纸从前排往后传，纸是新的，油墨味还没散。
　　先生点完名，合上花名册：「今年多了一门课，银行学。」
　　黑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写下来——存款进来，放贷出去，赚中间的差。
　　「存款是别人的钱，放出去要收得回来。收不回来，窟窿就大了。」
　　有人问：「存钱的人要是都来取呢？」
　　「那就看银行手里备了多少现钱。」
　　底下有人笑：「银行怎么会没钱。」
　　先生说：「下堂课，讲放贷的规矩。」
　　佳禾把先生那句话抄下来，在下面画了一道。她想起家里银号门口那块牌子，想起母亲说过，钱放在别人手里，总归要自己心里有数。她盯着「放贷」两个字看了一会儿，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：收不回来，窟窿就大了。
　　下课铃一响，郭兆南从后排过来，拍了一下麦志强的肩：「志强，下个礼拜的报告，老规矩？」
　　麦志强说：「行。英文的部分我来。」
　　郭兆南笑：「那就靠你了。」
　　钟世安跟在后面，朝佳禾点了点头，几个人说笑着出了教室。佳禾看着他们——麦志强这一年，跟郭兆南他们几个走得近了，说话做事，也越来越像他们了。
　　周慕仪过来，把笔记本收进书包：「吃饭去？」
　　「你先去，我去图书馆坐一会儿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那我给你留个位子。今天有鱼。」周慕仪说。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佳禾把课本收进书包，往图书馆去。靠窗的位子还空着，她坐下来，把书包搁在脚边，翻开上午的笔记，画着道的那行字，她又看了一遍。图书馆里人不多，日头从窗户斜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一长条。
　　沈南乔在她对面坐下，推过来一摞纸：「账房核过一遍了，你再核一遍。账房说，你核过的，没有对不上的。」
　　佳禾接过来，翻了一页。账房的字，一笔一笔，写得密。运费、仓租、码头费、保险费，一行一行排下来，中间几笔折让，她多看了一遍，数目没差。翻到最后一页，总数在底下，她对了一遍，也对。
　　她手指点着，一行一行看下去：「暑假那趟，回来了？」
　　「回来了。在船上待了三天，账房的人跟着。起风那天，船在锚地等了一夜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「装得满吗？」
　　「满。装了两天。」
　　佳禾把纸合上：「对上了。」
　　沈南乔在对面坐着，没有要走的意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说：「月底，家里摆饭。父亲定的，人都要到。你来。」
　　「我去做什么？」佳禾问。
　　「人多，我懒得一个个看。你替我看看。我二弟也在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佳禾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沈南乔——她说「我懒得一个个看」的时候，眼睛是看着别处的。佳禾想了想，点头：「好。」
　　「廿九那天，我来接你。车在门口等。」沈南乔站起来，走了。
　　周末，佳禾回了家。家里铺子楼上亮着灯，饭已经摆好了。区芷兰盛了饭，递给她。佳禾接过碗：「月底，同学家摆饭，请我去。」
　　「哪个同学？」
　　「姓沈，做船务的。」
　　「报纸上常登的那家？」
　　「是。」
　　区芷兰想了想：「头一回上门，要带点东西。」
　　梁振业放下筷子：「带盒饼。生果太素。礼轻意到，别带重了——重了，显得巴结。人家请的是你这个人。」
　　区芷兰从柜里拿了钱，放在她手边：「给，买盒好的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佳禾低头扒饭。她想着爷爷那句「人家请的是你这个人」——请的是她这个人，还是替沈南乔看人的那双眼睛，她说不清。
　　廿九前一天，她在街市那间饼铺买了一盒杏仁饼。纸盒，盖面印着红字，红绳扎得紧。她把饼盒拎回家，放在桌上，又看了看，觉得还像样。
　　（第七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