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71、第 71 章 第七十一章

　　第七十一章三蚊
　　八月，梧桐街上晒得白晃晃，没什么人走动。跌打铺里，方师奶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，拿手帕擦汗：
　　「我家那台收音机，早上还好好的，唱到下午，就没声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在柜台后头包药：「拿去修了没有？」
　　「街市那间电器铺，说明天上门看。我不识字，人家说什么，我也听不懂——阿禾，你书读得多，明天帮我听一耳朵，别让人家多收钱。」方师奶说。
　　佳禾在柜台边上擦桌子：「行。」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她到巷子尾。方师奶家的收音机搁在桌上，木壳的，四四方方，漆面磨得发亮。来的后生背着个工具袋，短袖衫，在门口站了一下，看见她：
　　「梁佳禾？」
　　「许德明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你也住这边？」
　　「梧桐街，跌打铺。」
　　方师奶看看他，又看看她：「你们认得？」
　　「学校里见过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他把收音机转过来，拧开螺丝，拆下后盖。里面的零件排得密，线头一撮一撮的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，伸手进去，拔出一个东西，看了看：
　　「电容烧了，换一个就行。」
　　「这机子买了三年了，头一回坏。」方师奶说。
　　「要多少钱？」
　　「三蚊。」
　　「换。」方师奶说。
　　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零件，换上，装好后盖，拧好螺丝，开了机。收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声，他拧了拧旋钮，声音出来了，唱戏的，咿咿呀呀。方师奶凑过去听，笑了：「响了。这后生，手艺不错。」
　　他把工具收好。桌上搁着那个换下来的旧零件，黑黑的，一粒米大。佳禾看着：
　　「修一台，收三蚊？」
　　「连工带料。这行当，工不值钱，零件值钱——坏得巧，换个小件，收三蚊，人家嫌贵；坏得大，换个贵件，收三十蚊，人家也觉得该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街市那间电器铺，是你们家的？」
　　「我阿爸的。暑假铺里忙，我回来搭把手——念电机的，出来修收音机。」
　　「一天修几台？」
　　「不一定。街坊的机子，坏了就拿来。一天两三台，多的时候五六台。」
　　「工业区那边，新开了一间收音机厂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知道。铺里进的散件，就从那边拿货。纸箱上印着字，一箱一箱的。」他说。
　　方师奶插进来：「那间新厂，我听说了，招了不少女工。」
　　她进里屋拿了钱出来：「三蚊，给你。」
　　许德明接过去，收进口袋。
　　「下回再坏，还找你。」方师奶说。
　　「行。」
　　他走了。方师奶留她：「坐会儿，机子修好了，正好听一段。」佳禾坐下。广播里唱完一段戏，又念了几条新闻。方师奶听得入神，佳禾也听了一会儿，起身：「方师奶，我回去了。」
　　「得闲过来坐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她走回铺子里。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，手里的药纸折了一下：「三蚊？」
　　「三蚊。连工带料。」
　　「不贵。」
　　巷子尾那边，广播声隔着几间铺面飘过来，唱戏的，断断续续。
　　（第七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