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73、第 73 章 第七十三章

　　第七十三章棋盘
　　九月廿九，傍晚。佳禾提着那盒饼，走到校门口，车已经停在那儿了，黑车身，司机站在车边，见了她，拉开车门：「梁小姐，请。」
　　「多谢。」她上车。车里干净，皮革味淡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车开了。
　　车出了校门，往山上走。路两边的树密起来，车窗里望出去，山下的房子一格一格亮起灯来；越往高处，灯越少，房子隐在树影里，只露出半边屋顶。车绕了两个弯，半坡上远远一点灯光，小小的；树从墙头上探出来。车在一道铁门前停了一下，门房开了门，车开进去。石子路，两边是草地，种着树。两层的洋房，石砌的墙，窗子大，门口也亮着灯。
　　一个下人领她进去。厅里灯亮着，壁上挂着一幅字，墨色很沉。沈南乔换了件旗袍，坐在里头，见她进来，说：「来了。」
　　女佣端了茶上来，茶汤琥珀色，是普洱。
　　沈南乔说：「我母亲听说你来，要见见你。」
　　正说着，大太太走了进来。深色旗袍，看了她一眼，又看沈南乔。佳禾站起来：「太太。」把手里的饼递过去：「给太太的。」
　　大太太接过去，放在茶几上：「来就来，还带东西。」
　　「家里让带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大太太说：「南乔说，你帮她看过数。」
　　「看过几回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大太太点了点头：「坐，茶趁热喝。」
　　佳禾坐下来，喝过一盏茶——入口滑，不涩。大太太说：「入席吧。」沈南乔带她进饭厅。
　　饭厅里人已经坐齐了。一张红木长桌，一盏水晶吊灯垂在桌上头。菜已经摆好了：一碟烧鹅，斩成件，皮色油亮，边上码着酸梅酱；一碟白灼虾，红亮亮的；一碟炸子鸡，斩件摆回鸡形；一盅蟹肉烩翅，搁在桌子中间，盅里搁着一把大匙羹；一碟冬菇，蚝油焖的，只只厚肉；一碟芥兰，炒得碧绿；汤是清的，还冒着热气。
　　佳禾在沈南乔旁边的位子坐好。沈老爷进来了，在主位坐下，两鬓灰白，衬衫外罩着马甲，腕上带了一只金劳。佳禾站起来：「伯父。」
　　老爷见了她：「南乔的朋友？」
　　沈南乔说：「同学，梁佳禾。」
　　老爷转回身去，没再说什么。
　　饭桌上，老爷问起船务的事，大哥答了，声音不大，答完看了老爷一眼。三姨太穿了件淡青的旗袍，起身，从女佣手里接过茶壶，给老爷斟茶。手抖了一下，茶洒在碟子上，她拿帕子擦了。
　　三妹坐在斜对面，穿着件小旗袍，对沈南乔笑了笑：「大姐，这位同学是头回来吧。家里做什么的？」眼睛往主位那边看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北角，开跌打铺的。」——没什么不能说的。
　　三妹学了一句：「开铺的。」
　　沈南乔说：「三妹。」声音不大。
　　「我问问而已。」
　　主位那边，老爷低头吃他的。
　　二姨太搁下汤匙，身上是件艳色的旗袍，说：「四小姐送去读书了，有信来没有？」
　　三姨太低着头。没人接话，静了一下，才有人说起别的事，把话岔开。
　　二弟开口：「大姐跟船回来，晒黑了不少。船上的事，有底下的人，大姐何苦自己去。往后嫁了人，哪有这样的。」
　　沈南乔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佳禾看见了——这话压的是南乔，也是说给她听的。她不能让南乔一个人挨。她说：「船上的数，不自己看一眼，回来对不上都不知道。数对不上，船白跑。」
　　二弟说：「你懂船务？」
　　老爷搁下筷子：「你学商科的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是。」
　　「数看得好？」
　　「看得多。」她不说「好」——「好」要接得住考；「看得多」是实情。
　　老爷点了点头，说：「看得多，好。」
　　大太太拿起汤勺，给她添了半碗汤。佳禾说：「多谢太太。」
　　沈南乔用匙羹舀了半勺烩翅，低头吃了。二弟夹了一箸菜，慢慢嚼着。
　　饭后，下人上来收了碗，太太们散到厅里说话。沈南乔带佳禾出来，站在廊下。廊灯亮着，山下的灯远远的，一片。
　　「席上怎么样？看出什么了？」沈南乔问。
　　「斟茶的那位太太，手抖了一下，茶洒在碟子上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她怕我父亲。」
　　「有人提起四小姐，满桌没人接话。」
　　「四小姐的事，家里不让提。」
　　「三妹笑的时候，眼睛在看主位。」
　　「三件，全对。」沈南乔说。她停了一下，「我母亲给你添汤了。她难得给人添汤。」
　　「还有一件。」佳禾说，「三妹看主位，不是看你父亲高不高兴。她在看你父亲对你带朋友来，是什么反应。她想知道，你在你父亲心里，还有多少分量。」
　　沈南乔想了想：「我当她只是笑给父亲看的。」
　　「你二弟也一样。他压你，是怕你越过他。」
　　「我二弟，处处压我。码头换人，是他先提的；我跟船回来，他在父亲跟前说，大小姐抛头露面，不成体统。」
　　「你大哥怕你父亲。你二弟怕你。你怕谁？」——沈家的怕，她看全了，唯独南乔的，没看清。
　　沈南乔看着廊外的灯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「四小姐的事，你头回来，怎么知道的？」
　　「你说，让我替你看看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了她一会儿，说：「走吧，我送你回去。」她进厅里，向大太太辞了行，出来。
　　车下了山，往回开，路两边的灯隔得远，一盏，又一盏。
　　车到巷口，停稳。
　　佳禾下车，站定。车窗摇下来一半，沈南乔在里头，看着前头，说：「你大哥怕我父亲，你二弟怕我——都看对了。」
　　半晌，又说：「怕谁，我自己想。」
　　车窗摇上去，车开走了。
　　佳禾站在巷口，车灯转过街角，光灭了，巷子里静下来。铺子门缝里漏出一条光，照在阶沿上。她站了一会儿，才推门进去。楼上的灯还亮着，母亲应该还没睡。
　　（第七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