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69、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

　　第六十九章一百万部
　　月底，图书馆里人不多，书架间有人走动，脚步放得轻，有人翻书，纸页响了一下，又静下去。沈南乔进来，在老位子对面坐下，从包里拿出一摞纸，理了理，放在桌上。
　　「誊好了。」
　　佳禾接过去。纸是新誊的，数目一行一行，写得齐整，比船上的原单好认。她从头看起，一栏一栏看下去，装货，卸货，舱位，看到运费那一栏，停住，看了两遍，问：
　　「运费，按什么算？」
　　「装货按吨，卸货按件。路程远的，加一程钱。」
　　「这一趟，多少？」
　　「四百三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佳禾点了点头，把纸还给她。
　　「你问运费做什么？」沈南乔问。
　　「记着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了她一眼，把纸收进包里：「下个月，还有一趟。」
　　「回来，单子还拿来。」
　　「行。」
　　她走了。佳禾把借来的书翻开，一页一页，看得慢。她想着那笔运费——四百三，装货按吨，卸货按件，路程远的加一程。她把这几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，又过了一遍。她说不清记这个有什么用，可总觉得，这些东西，迟早用得上。
　　靠窗的桌子那边，许德明手里拿着一张报纸，走过来，把报纸摊在她面前，指着一行字。
　　「这行。」
　　报纸上印着一行字：本港收音机，出口一百万部。墨印的，不大，混在一版新闻里，字与字之间，排得密密的。
　　「一百万部，今年的？」
　　「今年的。我们系里，都在说这个。今年，电子厂要开好几家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装这么多，都卖得掉？」
　　「有得卖。听收音机的人，越来越多了。买散件的，自己装；买整机的，也有的是。」他说。
　　佳禾看着那行字，没再问。她把「一百万部」在心里记下了，跟运费、汇率放在一处。她想，这年头，什么东西都在长——船、厂、收音机，一样一样，从没有到有。
　　他把报纸叠好，走回靠窗的桌子，坐下来，又拿起烙铁。
　　晚饭的时候，食堂里人不多。佳禾在老位子坐下，把油纸包放在桌上，拈了几片酸姜到碗里。周慕仪端着饭盘过来，坐到对面，看见那包酸姜。
　　「你妈寄的？」
　　「自己腌的。」
　　周慕仪拈了一片，咬了一口，酸，脆，酸得眯起眼睛，慢慢嚼了：「好吃。」
　　「配饭省菜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周慕仪低头吃饭，吃了几口，又说：「我妈就不会腌这些。」
　　「她也是学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两个人吃到食堂的人走了一半，才起身，散了。佳禾把油纸包好，放回书包——母亲腌的酸姜，够她吃一阵子的。她想起母亲寄东西来的那个信封，信封上三个字，一笔一画，写得端正。母亲是从去年开始练字的，如今越写越像样了。
　　晚上，宿舍的灯亮着，同屋的人还没回来。佳禾翻开巴掌大的本子，在今天的日子底下，记了一行：运费，四百三。再往上翻，边角三个字：原子粒。
　　学期末，学校放了假。佳禾卷了铺盖，坐车回家。下了车，穿过工业区——制衣厂门口堆着布捆，码得齐齐的；五金厂里，锤声一下一下。制衣厂隔壁，原来空着的那间厂房，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，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搬纸箱，纸箱上印着三个字。
　　佳禾站住，看了一会儿。厂房里传出声音，是在试一台收音机，拧来拧去，找台，一会儿人声，一会儿沙沙响。
　　工人把纸箱搬完，关了车门，车开走了，厂房里的声音还在。
　　佳禾走到梧桐街口，太阳已经高了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间新厂房的灯亮着，门口搬空的纸箱，还没收进去。她想，收音机那样的东西，再过几年，会不会也满街都是。她说不准，只是心里隐隐觉得，这条街，又要变样子了。
　　（第六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