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68、第 68 章 第六十八章

　　第六十八章传过来的
　　五月，图书馆的窗开着，光从窗外斜进来，落在桌上。窗外的树绿了。佳禾坐在老位子，摊开一张报纸，翻到商情版，一行一行看下去。汇率，利率，银行的名字，印得密密的，一家挨着一家。她把报纸翻过去，又翻回商情版那一页，看了好一会儿——这些数字她多半看不懂，可看着看着，就记住了。
　　沈南乔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，把桌角的笔记本收进书包，又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，放在桌上。
　　「回来了。」
　　「回来了。课，补好了？」
　　「补好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装多少，卸多少，数了两遍，对得上。」
　　佳禾拿起那张纸，展开。纸对折过，折痕深深的。装货数，卸货数，舱位，分开几栏，填得满满当当。她看到卸货那一栏，停了停——那行数，她见过。码头上，一声一声，喊出来的。运费那一栏，又看了一遍。
　　她把纸折好，放回去。
　　「对得上。」
　　「船上三天，吃睡都在晃，到了岸，腿还是软的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「腿软，数没软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他们数，单子归我誊。」
　　「路上，出岔子没？」
　　「风浪有，数没有。货在船上，单子在账上，两下对得上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「誊好了，拿来给我看看。」
　　沈南乔点了点头，把纸收进衣袋：「月底前，给你。」
　　她走到门口，麦志强从外面进来，在门口遇上。他让到一边，等她过去，才走到桌边，头发梳得齐整，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把英文笔记放在桌上。
　　「笔记，还你。」
　　「报告，赶完了？」
　　「赶完了。」他说，「兆南他们，说改天请你吃茶。」
　　「一本笔记，不用。」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走了。佳禾看着他的背影，想着他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样子——他从什么时候起，穿衣服都这样一丝不苟了。
　　佳禾把报纸叠好，放回报纸架。回来经过靠窗的桌子，有沙沙响的声音。她看过去，桌上摆着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，旁边一个小盒，装着散件，还有一把烙铁。一个男生低头，焊着一块板子。
　　「这个声音，没刻在唱片里。」她说。
　　他看过来：「没刻。传过来的。」
　　「隔着这么远，怎么传过来的？」
　　「空气里就有。天线接着，原子粒放大，耳机里就是声。」
　　「原子粒。」佳禾念了一遍。
　　「原子粒收音机，自己焊的。买散件，比整机便宜一半。我们系里，都在焊这个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这么小的，也是收音机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是。别看它小，声音不小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能听什么？」
　　「新闻，行情，广播剧，都有。」
　　「刮风下雨，会不会传丢？」
　　「会。打雷的时候，沙沙的，听不清。」
　　「还是刻在唱片里的稳当。」
　　「唱片刻一回。它天天有新声。」
　　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许德明。电机系的。」他说，「你呢？」
　　「梁佳禾。商科的。」
　　他点了点头。
　　佳禾走回老位子坐下，翻开本子，在边角写：原子粒。写完，她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字——收音机那么小，声音却能传那么远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世上有许多东西，跟收音机一样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可它就在空气里，等着有人接住。
　　那边，耳机里的声音漏着，断断续续。风从窗外进来，把报纸架上的报纸掀了一角。
　　（第六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