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67、第 67 章 第六十七章

　　第六十七章看船
　　四月。佳禾走到老位子，沈南乔已经坐在对面了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一角被风掀起，又落下。手边搁着一本笔记本。
　　佳禾坐下，拿起一份报纸，还没翻开，沈南乔把纸按平，递过来：
　　「船上的单子。」
　　佳禾放下报纸，接过去。还是账房的纸，角上蹭了一块油，黑黑的，数目一行一行，写得齐整。她看完，把纸还给她。
　　沈南乔把纸叠好，放进衣袋，又把那本笔记本推过来：「还你。」
　　「星期六，我去码头看船。你也去。」
　　「月底要对单。装多少，卸多少，不看一回，不放心。」
　　佳禾想了想：「好。」
　　沈南乔站起来：「下午，码头闸口。」
　　她走到门口，回过头：「我等你。」
　　下午，佳禾往教学楼走。楼门口，麦志强和两个人迎面过来。
　　他站住：「兆南他们组赶报告，想借你的英文笔记看看。」
　　「你自己的呢？」
　　「我的，给他们抄了。」
　　「行。明天给你。」
　　「多谢。」他说，停了一下，「我上回那篇作文，先生没说什么，就过了。」
　　「那篇，本来就没什么大错。」
　　他看了她一眼，转身回去了。那两个人还在等着，有人拍了他一下肩，几个人说着什么，走远了。
　　佳禾看着他们的背影，走进教学楼。
　　星期五晚上，同屋的人走了大半。佳禾下楼，到门房打电话。电话响了两声，八叔婆接的，喊了一声，区芷兰过来接。
　　「阿妈，是我。」
　　「阿禾？什么事？」
　　「明天，我不回去了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区芷兰说，「钱够不够？」
　　「够。」
　　「给你寄了包东西。到了，收好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佳禾挂了电话，上楼。她想着母亲那句「给你寄了包东西」，没问是什么。母亲寄的东西，向来都是吃食，还有几句说不出口的话。
　　星期六。佳禾换了件旧灰布衫，洗得干净，出门。到了闸口，外面停着一辆车。沈南乔站在车边，看闸口的弯着腰，在一旁候着。沈南乔换了一身——衬衫，料子细，领子挺，深色的西裤，皮鞋擦得亮。她看见佳禾，说：「来了。」
　　码头在佳禾眼前铺开。泊位上泊着几条船，大的小的，船舷高过人头。吊杆竖着，钢索绷得笔直，吊着货，从船上转到岸边，又转回去。岸上的货码成堆，麻袋、木箱、捆着的货，一垛一垛，排到仓库门口。扛包的排着队，一个接一个上跳板，下了跳板，空着手，又排回队尾；船边站着个人，捏着单子，数一声，喊一声；旁边一张桌子，有人伏着，一笔一笔地记。号子声、报数声，混成一片。
　　佳禾的脚步慢下来。
　　沈南乔走了一步，回头等她。
　　她们走到船边。货舱口开着，里面码到顶，人进去要低头。缆绳盘在桩上，比手腕还粗。
　　点数的人看见沈南乔，喊了一声：「大小姐。」
　　沈南乔问：「装到几号了？」
　　「第三船，过午能完。」
　　沈南乔点了点头。
　　佳禾在旁看着。码头的另一边，停着几条船，有大有小。有一条最大，船头漆着两个字，雪白的。
　　佳禾多看了一眼，两个字，隔得远，看不清。
　　「那是我们家的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点数的人喊一声，记账的记一笔；扛包的走一趟，单子上划一道。
　　他喊到日头偏西，扛包的散了，过来把单子递给沈南乔：「数清了。」她接过去，看了一遍。佳禾也看了一眼，纸上的数目没差——和下午喊出来的，一个样。
　　沈南乔说：「老先生说，月底对完账，下个月，我跟船跑一趟，来回三天。货装上船，到岸卸下来，数一遍，才知道单子对不对。」
　　「跟船？你家里肯？」
　　「老先生定的，家里派了人跟着。上回我来看了一下午，都客客气气。」
　　「船上的数，你不放心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课呢？」
　　「笔记，你给我留着。」
　　「桌角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点了点头：「回来还你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回宿舍的路上，天已经黑了。佳禾想着码头那一整片——船、吊杆、麻袋、扛包的人。沈南乔在那里喊一声「装到几号」，就有人答。她认得那个沈南乔，又好像不认得。佳禾说不清心里那点东西是什么，只觉得码头很大，大到她从前在梧桐街、在书本里，都没见过。
　　晚上，课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，还有几个人伏在桌上写着。佳禾坐下来，把沈南乔落下的课补进笔记本里。写到一处，笔停了停，把那页折了个角，放在桌角，压平。
　　（第六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