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66、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

　　第六十六章船灯
　　三月，天长了。坡道两旁的树冒了芽，嫩绿的一点一点。图书馆的窗子朝南，下午的光斜进来，在长桌上铺开一片暖色。
　　佳禾抱着一摞书，推门进去。人不多，靠窗的位子空着。她坐下，把书摊开，低头看书。窗外是操场，有人在跑步，哨声一声一声的，隔了玻璃，显得很远。她把书页翻过去，又翻回来，在一行数上停了一会儿——那是一道例题，数字排得密密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又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　　门开了，有人进来，脚步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很清晰。沈南乔在她对面坐下，把一本笔记本放在桌上，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，展开，铺平：
　　「笔记抄完了。老先生让誊的船单，我抄了三遍。你帮我看看，哪里对不上。」
　　沈南乔今天没穿外套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，腕上压着一道表带的印子。佳禾放下笔，拿起那张纸。
　　纸是账房用的薄纸，米黄色，两面都写满了。字一笔一画，端端正正，有几处涂了又写，墨迹还没干透。她一行一行对下去。字认得，数目也认得。对到一半，她停住，用指尖点了点那一处：
　　「这一笔，是七，还是九？」
　　沈南乔凑过来，眯着眼看了看，笑了：「九。我誊的时候，走了神。」
　　「那这一行，少了十担。」
　　沈南乔不笑了。她把纸拿回去，凑到眼前，一个数一个数地数，数完，又数了一遍：「我数了好几遍。」
　　「多写写，就正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话出口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这句话她说过——在家里，母亲学写自己的名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，她说的。
　　沈南乔倒没在意。她把纸收回去：「老先生也这么说。他凶得很。账房看到月底，下个月，我跟着去看船。」
　　「看船？」
　　「对单子。装多少，卸多少，数对不上，单子就是白纸。」
　　佳禾想了想，把新抄好的笔记推过去：「这星期的。」
　　沈南乔收了笔记，站起来：「我先自己去码头看看。到时候，你也来。」
　　她走到门口，回过头：「等我看完，回来跟你说。」
　　门在沈南乔身后轻轻合上。佳禾坐了一会儿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，翻开，把刚才那张纸上的数，一笔一笔写下来——没人让她记这些，可她记了。写完，合上，放回书包，低下头，继续看书。
　　下午下课铃响过之后，她合上书，出了图书馆。走廊里全是人，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，书包带子甩来甩去。有人喊她，她应了一声。
　　麦志强从课室那边过来，在走廊中间站住，等她走近。
　　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，领子雪白。他说话的时候，字音咬得正，一个一个，像在念课文：
　　「分组的事定下来了。我跟他们几个一组。」
　　「我们那组也定了。」
　　「你哪组？」
　　「随便排的。」
　　「你不问问是哪几个？」
　　「哪几个？」
　　「郭兆南、陆国伟，还有钟世安。」
　　走廊里有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。他侧了侧身，等人过了，又继续说：
　　「他们说，我英文好，跟我一组，省得抄。」
　　「你英文是好了。」
　　「练的。你说的，读多了就记住了。」
　　「记住了，就是你的了。」
　　麦志强顿了顿。走廊里的光打在他脸上，一半亮，一半暗。他忽然压低了声音：
　　「高年级那边，有个商学会。请洋行的先生来讲课，一个月两次。」
　　「你想去？」
　　「会费不贵。他们说，进去的，往后都是进银行、进洋行的人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等以后——算了。」
　　他话没讲清楚就转身走了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麦志强的背影和别的学生没什么两样。佳禾看着他的背影，想，这一学期，他净在琢磨这些了——先是钢笔，再是口音，如今是商学会。她说不清这算好还是不好，只觉得一个人要把自己往另一个地方挪，挪得这样用力，多少有点让人替他不放心。
　　星期六下午没课。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，坐巴士回去。
　　到梧桐街口下车的时候，天还没黑透。街两旁的铺子陆续亮了灯。她走过八叔公的杂货铺，门口堆着纸箱。到家门口，铺子已经关了门，门板一道一道地合着，屋里灯亮着。
　　她推门进去。父亲坐在桌边看报纸，放下报纸：「回来了。」
　　「回来了。」她说。
　　区芷兰在厨房里应了一声：「饭就好了。」
　　她把书包放下。嘉远从里屋探出头：「阿姊！」喊了一声，又缩回去。
　　吃饭的时候，一家人围着小桌。区芷兰端上来一碟腊肉炒蒜苗，一碟青菜，一碗汤。父亲问学校里的事，她说都好。爷爷坐在上首，慢慢扒饭，听他们说话，偶尔插一句：
　　「功课紧不紧？」
　　「不紧。」
　　爷爷点了点头，继续扒饭。佳禾看着爷爷——他头上又添了几根白的，手上的茧还是那么厚。她低头扒了一口饭，没说什么。
　　吃了饭，她回屋。屋里小，一张床靠着墙。她脱了外衣，躺下。楼下的声音渐渐少了，隔着楼板，传来父亲和母亲低低的说话声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　　夜里，她醒了。
　　屋里黑着，窗外有一线光，很淡。她听见后院有脚步声，披了衣裳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点缝。
　　月光下，爷爷站在后院里，青砖地亮着一角，他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慢慢走回屋去了。
　　佳禾合上窗，回到床上，闭上眼睛。爷爷这些年，夜里常这样起来走一走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也没问过。躺了一会儿，又睡着了。
　　星期天下午，她回学校。
　　宿舍里，空着的床铺都住了人。这个学期，同学们陆续搬进了宿舍，夜里比上学期热闹了些。
　　窗外，海面上，亮着几盏船灯。她想起沈南乔说，等我看完，回来跟你说。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望着那几点灯。灯在海面上一晃一晃的。
　　（第六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