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64、第 64 章 第六十四章

　　第六十四章口试
　　十二月，雾从海面上漫过来，把翠岭道罩得严严实实。图书馆里坐满了人，期末了。头顶的灯亮着，有人抄笔记，有人靠着书架站着看书，翻书的声音一阵一阵的。佳禾穿着旧棉袄，在角落找到一个位子，坐下来，把英文课本摊开。课本翻到口试那几页，纸边都卷了起来。她低声念。念完一段，停下来，在心里过一遍，又念下去。
　　沈南乔在她旁边坐下，穿一件深灰大衣，肩头湿了一小片。佳禾念完一段，停了停，看向她。
　　「口试，你没问题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「你的课缺得多。期末的范围，我勾好了，你抄一份。」佳禾从课本里抽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。纸上勾着几段课文，末尾写着几个生词。
　　沈南乔接过去，看了看：「家里说，过了年，船务那边，也让我去。」
　　「什么时候？」
　　「初八。」
　　她说完，打开本子，抄起来。她抄得慢，一行一行，都抄了下来。抄完，把纸放回桌上：
　　「我回公司了。」
　　佳禾把纸夹回课本，接着念下去。
　　星期五下午，口试。走廊里等了几个人，都带着书，有的低着头，还在低声念。窗户开着，风灌进来，吹得人缩脖子。尽头那间课室的门关着，里面有人说话，一问一答，听不真切。麦志强也在，手里捏着课本，靠在墙边。
　　他排在前面，先进去了。过了一阵，他出来，手里还捏着课本：
　　「考完了。就是读课文，问一段的意思。」
　　「先生说我读得太用力了。用力，还不好？」
　　「读你自己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麦志强走开两步，又停下来：
　　「你读的时候，别学我，慢慢读。」
　　轮到佳禾。她放下书包，走进去。先生坐在桌子后面，让她读课文中间那段。课室里安静下来，只剩她念书的声音。她读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念得清楚。读完，先生用英文问了一句，她答了。先生又问了一句，她也答了。先生在纸上记了一笔：
　　「下一位。」
　　她出来，麦志强还在走廊里：
　　「怎么样？」
　　「就那样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你读得慢吧？」
　　「慢。」
　　他往楼下去了。
　　口试出来，天色还早。她回宿舍拿了书包，下山，坐车回梧桐街。雾散了一些，海面露出来，灰蒙蒙的。她坐在窗边，看了一路。
　　到家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她推开院门。爷爷穿着青布褂子，站在院子里，听见门响，转过身来：
　　「回来了。」
　　「阿爷。」
　　「怎么今天回来了？」
　　「考完了。下午没课。」
　　「饭在锅里，还热着。」
　　她进灶间，掀开锅盖，热气扑了一脸。她盛了一碗饭，端到小厅里，坐下吃。吃完了，把碗洗了，放回碗柜。
　　晚上，佳彤推门进来，穿着一件旧棉背心，带进一股冷气，鼻尖冻得有点红，手上摊着一张纸：
　　「阿禾，这两个词，我背了三天，老是混。」
　　纸上写着一个词，划掉了，又写，还是错的。
　　佳禾接过纸，在下面写了一遍：
　　「quiet，安静。e 在前。」
　　佳彤把纸翻过去，默写了一遍，拿起来看了看：
　　「这回分得清了。」
　　她把纸叠好，收进口袋：
　　「下回回来，再教我几个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天没亮，她就醒了。巷子里传来扫街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从街头扫到街尾。
　　她躺了一阵，起来，把被子叠好。
　　区芷兰抱着一摞衣裳进来，放在她床边，最上面是那件旧棉袄。衣裳叠得齐齐整整，她压了压边角，出去了。
　　傍晚，脚步声进了院子，走到她房门口，停住，又往前头去了。
　　屋里，父亲和母亲说着话，声音不大。
　　她坐在桌前，翻了一页书。
　　星期天一早，她背着书包回学校去了。
　　晚上，宿舍里很静，走廊尽头水房的水声，远远地响着。她听着那声音，慢慢睡着了。
　　（第六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