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63、第 63 章 第六十三章

　　第六十三章周末
　　十一月，翠岭道的风凉了。坡道两旁的树，叶子落得差不多了，光秃秃的枝子伸着。下午，图书馆里人不多，佳禾坐在老位子上，穿一件灰布罩衣，把上午的笔记整理了一遍。
　　门口进来一个人，在书架间站住，看见她，走过来。
　　麦志强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，料子还行，肩膀那儿有点紧，胸前别着一支钢笔。他把几页纸放在桌上：
　　「先生让写一篇英文作文。你帮我看看，有没有错的地方。」
　　佳禾拿过来，看了一遍，用铅笔在中间一行底下画了一道：
　　「make a progress，不对。progress 不要 a。」
　　麦志强凑过来：「不要 a？」
　　「不要。读多了就记住了。」
　　「我写的时候，想了半天。」
　　佳禾又看了一遍：「别的，没了。」
　　麦志强把纸拿回去，看了半天，忽然问：「你说，他们要是知道我是北角来的，是不是就不跟我说话了？」
　　「那就不说。书读得好，话少也是本事。」
　　麦志强把钢笔从胸前拔出来，转了两圈，又别回去：「我阿妈说，读了大学，就不用回北角了。可我在学校里，也没觉得自己是谁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先读着。出不出头，书都在你肚子里。跑不了。」
　　麦志强沉默了一会儿：「你在课上，先生问你家住哪儿，你怎么说？」
　　「照实说。北角，跌打铺。」
　　「他们没笑话你？」
　　「笑什么。书读得好，他们还得问我题。」
　　麦志强愣了愣，把作文纸收起来，夹在腋下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
　　「我找你改作文的事，别跟人说。」
　　「行。」
　　他走了。佳禾把铅笔收进笔袋，继续整理笔记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沈南乔进来，穿着一件藏蓝呢外套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，走到桌边，把笔记放下：
　　「上星期的，抄完了。」
　　佳禾把新的一本推过去。
　　沈南乔接过去，没走，坐了一会儿：「账房的单子，越来越多了，船上的，也归我看。」
　　「忙得过来吗？」
　　「下个月，课怕是缺得更多。」
　　「缺了，回来抄。」
　　沈南乔把笔记收进包里，站起来：「月底对完账，我把这学期的都还你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她走后，佳禾把两本笔记叠好，放进书包。
　　周六下午，她坐巴士回梧桐街。到家时，屋里灯亮着，灶间有响动。她进门，喊了一声：「阿妈，我回来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从灶间探出头：「洗手，吃饭。」
　　晚上，区芷兰坐在桌边写字。佳禾走过去，看见纸上写了几行母亲的名字，头一行大，后两行小，一行比一行齐。
　　「写名字做什么？」佳禾问。
　　「往学校给你寄东西，单子上要写寄件人。自己的名字，得写利索。」
　　佳禾在她旁边坐下，拿起笔，在纸角写了一个「区芷兰」，端端正正。
　　区芷兰看了看：「你写得比我好。」
　　「多写写，就正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又写了一个「芷」字，笔画还是有点歪：「慢慢来。」
　　回学校那天早上，父亲从屋里出来，把钱放在桌上，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，想了想，又放了一张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够了。」
　　父亲把钱往她面前挪了挪：「缺什么，写信。」
　　佳禾把钱收进书包：「记住了。」
　　父亲背起工具，出门去了。
　　中午，区芷兰摆饭。四副碗筷摆好，她看了看，转身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副，走到桌边，站了站，把那副碗筷放回柜子，关上柜门。
　　（第六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