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62、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

　　第六十二章报到
　　一九六一年九月，翠岭道的太阳还热。红砖拱门下，新生排着长队。凤凰木的花已经谢了，叶子还绿着。晒了一上午，拱门的红砖摸着是温的。
　　佳禾提着行李箱，排在队伍里。轮到她，她把通知递过去。老师翻了翻册子：「梁佳禾。商科。住校？」
　　「住。」
　　老师点点头，推过来一张住宿条和一把钥匙。
　　宿舍在山坡上那排老楼里。钥匙上拴着一片小木牌，写着房号。屋里四张床，她分到靠窗那张。她打开箱子，拿出那条蓝布被面——母亲缝的那条，洗过好几水，颜色淡了些。她铺好床，把箱子塞进床底。
　　下午，她在林荫道上碰见周慕仪。周慕仪快步过来，见面先叹气：
　　「我阿爸定了，读商科。说读出来，进银行。」
　　「你呢，读什么？」周慕仪问。
　　「商科。」
　　「你也商科？」周慕仪愣了一下。
　　「对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一个系，正好有个伴。」
　　佳禾点了点头。
　　两人在岔路口分开。周慕仪往报到厅去，佳禾往主楼走。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，白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。
　　沈南乔。
　　「梁佳禾。」
　　佳禾走过去：「报到完了？」
　　沈南乔说：「完了。下午回公司。账房的老先生，叫我先看一个月的单。」
　　佳禾点了点头。
　　「你呢，读什么？」
　　「商科。」
　　沈南乔问：「你选的商科？」
　　「是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到册，过了一会儿：「我读商科，是家里定的。」
　　「定了，也能自己读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看着她，半晌：「课表，你帮我拿一份。我下午回公司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夹着报到册，往台阶下走了。
　　下午，佳禾去了图书馆。旧书的气味从书架间漫出来——放久了的纸页，混着一点潮气。她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把两份课表放在桌角，一份自己的，一份沈南乔的。
　　开学半个月，翠岭道的风就凉了下来。商科的课排得密，从早到晚，中间只有吃饭的空档。先生们用英文讲，讲得快。第一堂课，佳禾听懂了。图书馆那张桌子，她坐定了，上午的课一下，她就去，下午走的时候，管理员都认得她了。
　　中午，食堂。人多，周慕仪端着餐盘过来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：
　　「我阿爸说了，读完进银行，柜台站两年，调去写字楼。」
　　「你呢？读完做什么？」
　　「读完再说。没读完，想也没用。」
　　周慕仪笑她：「你这个人，什么都是『再说』。」
　　「『再说』又不是『不说』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的课，下午常常缺。她上午来上课，下午回公司——账房的老先生叫她看单，一张一张看，看完了，还有下一批。缺的课，她隔天来图书馆，在佳禾对面坐下，借笔记抄。抄完还回来，说一句：
　　「记的比先生讲的还全。」
　　「先生们的课，讲得快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太快了，我都跟不上。本来下午就不在，全靠你这本笔记了。」
　　「笔记我给你留着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她走了以后，佳禾把笔记收进书包，两份课表叠在一起。窗外的天暗得早了。
　　（第六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