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61、第 61 章 第六十一章

　　第六十一章林荫道
　　一九六一年三月底，图书馆门口那排凤凰木抽了新叶。去年夏天头一回来，这排树开满红花；现在只有叶子，嫩绿，风一过，沙沙地响。
　　佳禾从图书馆出来，抱着三本书，走到树下。
　　「梁佳禾。」
　　沈南乔站在路边，一件素色衫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鬓边落下来几根。
　　「走走吧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佳禾抱着书走到她旁边，两个人沿着林荫道走，叶影在脚下晃动。
　　沈南乔开口：「毕业考，你准备得怎么样？」
　　「还好。」佳禾说，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。
　　「听说你又是甲班第一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着前面的路：「我阿爸给我定了，读商科。考完，先进公司，从记账做起。」
　　沈南乔转头看她：「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读？」
　　「你想不想读，你自己知道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的脚步顿了一下，又跟上：「梁佳禾，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。」
　　「第一个什么？」
　　「第一个觉得我自己心里有数的人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「你是你，沈家是沈家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走了好几步，才说：「你以后要做什么？」
　　「读书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读完呢？」
　　「读完，再选。你也一样有得选。就看你想不想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站住了。
　　佳禾走了两步，回头看。沈南乔站在新叶底下，日光落了一肩，她弯了弯嘴角，跟上来。
　　走到林荫道尽头，前面是宿舍区。沈南乔站住：「考完试，还在这条道上见。」
　　「行。」
　　沈南乔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「梁佳禾。」
　　「怎么了？」
　　「你要是选了，告诉我一声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你也一样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素色衫的背影拐过一排新叶，不见了。
　　佳禾抱着书，在原地站了站，往宿舍走。
　　那之后，日子过得快。图书馆的灯亮得越来越晚。凤凰木的叶子从嫩绿长成深绿，风一天比一天热，考期就到了。
　　最后一科考完，佳禾从考室出来，凤凰木开了一树红花，蝉在树上叫。她走到林荫道，沈南乔已经等在树下，手里捏着一卷纸。
　　「考完了？」沈南乔问。
　　「考完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我明天去公司报到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「读商科？」佳禾问。
　　「对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沈南乔看着那树红花，过了一瞬，郑重地说：「那，开学再见。」
　　「好的，学校见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先修班两年，就这么散了。宿舍里有人收拾行李，走廊里拖箱子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午。佳禾的东西不多，一个箱子就装完了。她提着箱子，坐着巴士晃晃悠悠地回了梧桐街。
　　放榜那天，她坐车回学校。日头白晃晃的，教务处门口挤满了人，榜贴在大门边上。有人从里头挤出来，一路喊着「中了！中了！」，也有人挤到一半又折回去，踮着脚再看一遍。佳禾站在人群边上，等前面的人挪开一点，才看见自己的名字，甲班第一。
　　周慕仪也在榜前，擦了一把汗，喊了一声：「恭喜。」佳禾朝她点了点头：「你呢？」
　　「我看了，够读了，就是家里还在商量读什么。」周慕仪说。
　　「不急，想清楚再读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周慕仪应了一声，往校门口走。
　　那天傍晚，她回到梧桐街。天擦黑，铺子门口的灯亮着。她推门进去，饭已经摆好了。一锅冬瓜汤还冒着热气，一盘煎得两面焦黄的鱼，一碟苦瓜炒肉片。一家人围着桌子，母亲旁边给她留了位子。
　　「考完了，甲班第一。」佳禾坐下说。
　　嘉远嘴里含着饭，含糊着喊：「阿姊，你考第一啦？」
　　父亲把那碟煎鱼往她面前挪了挪：「多吃点，瘦了。」
　　嘉远咽下饭，又问：「阿姊，暑假你还去铺子帮忙么？」
　　「去。正好对账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爷爷夹菜的手停了一下，又接着夹，过了一会儿，问：「几时开学？」
　　「九月。」
　　成绩单寄到家里。区芷兰收好，放到了抽屉里。
　　（第六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