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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第 60 章 第六十章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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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收手
暑假,回来那天傍晚,天还热着,铺子门口的石阶晒了一天,隔着鞋都烫脚。爷爷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看见她,点了点头。她放下行李,先去铺子里,把药柜上的薄灰擦了。
第二天傍晚,父亲收工回来,右臂上蹭破了一块皮,巡仓时蹭的。区芷兰看见了,叫他去铺里上药。父亲说不碍事,区芷兰朝后头喊了一声。
爷爷从里间出来,走到父亲跟前:「坐下。」
父亲坐下,卷起袖子。区芷兰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厨房去了。
上完药,父亲把袖子放下来,走了出去。区芷兰跟出去,在门口说了句什么。父亲应道:「知道了。」
夜里,有人敲门,敲得急。爷爷去开的门。进来的是阿坚。
佳禾认出他。他瘦了,穿着件料子不错的衫,袖口沾着深色的东西,灯下看不真切,是血。
阿坚说,声音有些发虚:「世伯,深夜打扰。」
「进来。」
阿坚进了屋,把外套脱下来。后背一道口子,从肩胛开到腰侧,皮肉翻着。
阿坚说:「跟人争场子,挨了一下,别的地方信不过,还是您这儿踏实。」
爷爷转身去拿药。佳禾去打了一盆水。
爷爷给他清伤口的时候,佳禾在旁边递布,看见他后背上旧伤叠着新伤,几道已经结了疤。阿坚的右手垂着,指节上厚茧还在,练拳磨出来的那种。
阿坚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:「世伯,您当年教我的那两下,如今都用在刀口上了。」
「这两年,我攒了些钱,够我阿妈养老了。她只当我在厂里做工。」
爷爷的手慢了一拍,又继续。
「钱攒够了,就收手。」
「卢仔师兄康华街的铺子,我路过看过,他那样真好。」
阿坚闷笑了一声:「收不了啦,世伯。上了这条道,下不来的。」
爷爷低着头,一针一针把伤口缝起来。灯下,他的手很稳。阿坚咬着布,额头上全是汗。
缝完,把布条缠好:「一个月别沾水。好了,过来拆线。」
阿坚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,放在柜台上:「多谢世伯。钱,您收着。」
「拿走。」
阿坚顿了顿,把钱收了回去:「世伯,那我走了。」
爷爷点了一下头。
暑假剩最后几天。傍晚,街上的摊子收了,天还亮着。铺子里没什么人,爷爷在里间整理药材,佳禾坐在桌边记账。账本上的字写了一半,看见卢仔进了门,后面跟着阿坚。
阿坚的右手裹着布,血渗到外面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脸色灰白,进门叫了一声「世伯」。
卢仔伸手扶他,他躲了一下,自己走到椅子前站着。
「坐下。」
阿坚坐下,右手搁在膝上,手指蜷着,动不了。厨房那边,锅铲声歇了。
爷爷解开阿坚手上的布,一层一层。解到最后,露出那只手:指节塌着,歪向一边,手背青紫,肿得发亮。从指根摸到腕子,摸了一遍,又把布一层一层缠回去。
「用不上了。」
「还有救么?」阿坚问。
「养着,往后这只手,提不了重东西。」
爷爷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阿坚低着头。
佳禾端着盆,站在旁边。水还满着。她的指节收紧,又松开。
她想起好些年前,阿坚头一回跟爷爷学拳,在街口那棵树下蹲马步,蹲得满头是汗。那时候谁也没想过,这双手会是今天这样。
「德兴堂跟人争码头,昨夜打了一场。」卢仔说。
「争输了。让人拿铁管砸的。」阿坚苦笑说。
「德兴堂的手,这两年越伸越长,码头、厂子、菜市,都插了一脚。」
阿坚站起来,把缠好的手垂在身侧:「世伯,这回真收手了。」
爷爷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也好,省得再让您缝。」
「你阿妈呢?」
「还不知道。」阿坚说。
爷爷转身,从柜子里拿了几张钞票,放在桌上。
「先拿着,回去看看你阿妈。」
阿坚看着那钱。
卢仔说:「收着吧,跟我回康华街。铺子里抓药、看火,总有个去处。」
阿坚把钱收起来,放进怀里:「多谢世伯。我要是……」
爷爷点点头。
卢仔和阿坚走了。佳禾端着那盆水,走到门口,泼在街上。水溅起来,又落下去。
她回身的时候,爷爷还坐在椅子上,看着门口。天已经全黑了。
火拼的事,隔了两天才传开。铺子里没什么人来看病,爷爷照常开门,照常坐诊。街坊们说话,也小声。
卢仔再上门的时候,天还亮着。他进门,站着,脸色不好看。
卢仔说:「世伯,没的那个,是阿昌。」
爷爷理着药材,半晌,问:「他家还有谁?」
「就他阿妈。」
「谁收的尸?」
卢仔说:「我收了,码头那场火拼,乱哄哄的,人就这么没了。」
爷爷从抽屉里拿了钱,递给卢仔:「丧事,你办。别省。」
卢仔接过:「世伯放心。」
「他阿妈那里,你也多照应照应。」
「好。」卢仔说。
卢仔走了以后,爷爷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件旧衣裳。
他把衣裳展开,看了看,又叠好,出门去。
「天黑前回来。」爷爷走到门口,说了一句。
「哎。」区芷兰应道。
佳禾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爷爷走远。
「阿昌家,就剩他阿妈一个人了。」区芷兰说。
佳禾坐在铺子里,账本摊在面前。
天黑透了,爷爷空着手回来了。
区芷兰把饭端上来,放在桌上。
爷爷端起碗,吃了一口,又放下。
出殡那天,爷爷一早出了门,佳禾站在门口,看着送葬的队伍拐过街角。她想起去年过年,阿昌拎着两棵年桔来拜年,搁在柜台上,进门先叫一声「世伯」。今年过年,他来不了了。
(第六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