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58、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

　　第五十八章执照
　　期末考完那天，收卷的铃打过，走廊里涌出来一大帮人。有人抱着书，有人对答案，吵吵嚷嚷的，说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。麦志强从人堆里挤到佳禾面前，把一支钢笔递过来——笔帽上的纸套还没撕：
　　「你看，我买的。」
　　佳禾接过来看了一眼，又递回去：「好用就行。」
　　「英校那些人都用这个牌子。我跑了好几家铺子才买到。」麦志强说，把钢笔别回胸前衣袋。
　　「字又不是钢笔写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你不懂。没有这支笔，在那些人面前，话都说不上。」
　　「那就别跟他们说话。」
　　麦志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走了。佳禾看着他挤进人堆里，那支钢笔在他衣袋口露着一截，晃来晃去的。她想，这一学期，他净在琢磨这些了。
　　她去图书馆还书。里头没什么人了，窗外的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，一道一道的。管理员坐在借书台后头，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：
　　「放假了？」
　　「放了。」
　　「留声机那张桌子，还给你留着。」
　　「谢谢，那下学期见。」
　　出了图书馆，周慕仪在门口等她：
　　「陈家荣寒假要去办护照签证，他家真要送他去英国了，读商科。」
　　「你不问问他什么时候走？」
　　「他走的时候，会说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寒假第一天，铺子里。外头天冷，屋里暖，一股药味。爷爷在柜台后面包药，方师奶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，跟母亲说话。佳禾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上，帮爷爷裁药纸。方师奶说话的时候，手里剥着一颗话梅：
　　「陈家的儿子，来信了。说在伦敦，念法律，还要考个什么执照。考上了，回来就是大律师。」
　　「那是出息。」区芷兰应了一声。
　　「他阿妈嘴上说：『有什么出息，还不是给洋人打工。』背地里，逢人就说。」
　　区芷兰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　　方师奶转向佳禾，拿手比了比：「你家这个，才是真出息。先修班，读出来就是大学生。」
　　「还早呢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「不早了。陈家的儿子出去的时候，也就这么大。」方师奶说。
　　方师奶走后，铺子里安静下来。爷爷把药包码进药柜，问了一句：「先修班，读得惯？」
　　「还行。阿爷，您这段时间都很忙？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年底了，跌打的多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佳禾递过去一张裁好的药纸。爷爷接过去，低头包下一包。两个人一个裁一个包，谁也没再说话，只有药纸窸窸窣窣地响。
　　晚上，父亲从仓库回来，进门看见她：「回来了？」
　　「阿爸。」
　　父亲应了一声，去水缸边洗手，水声哗哗的。佳禾站在门边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她想问一句仓库累不累，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了。父亲这两年，话比从前更少了。
　　佳彤第二天来了，进门先喊冷，搓着手：「单词卡呢？你说带新的。」
　　佳禾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卡片：「都抄好了。先背前二十个。」
　　佳彤接过来翻看：「这个是什么？」
　　「license。」
　　「什么意思？」
　　「执照。」
　　「什么执照？」
　　「什么执照都行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佳彤把卡片揣进兜里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：「怡兴下个月又要对账，你帮我看看？」
　　「拿过来。」
　　「那这几天，我抱过来。」
　　「行。」
　　佳彤走了。佳禾坐在床边，想着佳彤——她比自己大两岁，算账比谁都灵，就是不上学了。八叔公不让。她想，要是佳彤能上学，她那个脑子，未必比自己差。
　　晚上，区芷兰在灯下练字，一笔一笔，写得很慢。嘉远趴在桌子另一头写大字。佳禾在另一边抄英文。灯下三个人，各占一角，谁也不说话，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　　「你那个卡片，还教佳彤英文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「她肯学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嘉远举着纸过来：「姐姐，你看我这个字。」
　　佳禾接过纸：「捺要压住。写慢点。」
　　嘉远把纸拿回去，埋头接着写。
　　夜里，佳禾把明天要背的单词抄完，一张一张数过，收进抽屉。她躺下来，闭了一会儿眼睛，睡不着。远处，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汽笛，长长的，像叹气。她想起父亲的手，想起那支钢笔，想起方师奶说的"执照"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想了很多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后来，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。
　　天没亮，她就醒了。躺着听了一会儿，后院有动静——爷爷起来了。她披上衣裳出去，爷爷已经在打拳了。天还黑着，他打得很慢，一起一收，呼吸声平稳。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，爷爷收了势，看她：
　　「起了？」
　　她点了点头。
　　「练练。」
　　她走到院子中间，把拳打了一遍。爷爷在旁边看完了，说：
　　「手抬高点。」
　　她照着又打了一遍。收势的时候，东边天际泛了白。她呼出一口气，白气在晨光里散开。
　　屋里亮了灯。嘉远趿拉着鞋站在门口，喊：「姐姐，阿妈说吃饭了。」
　　「哎，来了。」佳禾应了一声，进了屋。
　　（第五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