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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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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章传单
十二月的梧桐街,风从码头那边刮过来,带着咸味和煤灰。跌打铺的棉帘子放了下来,挡风,也挡灰。屋里炉子烧着,药酒味混着炭火气,暖烘烘的。
佳禾周六回来,在柜台后面分药。药材摊在柜台上,她按大小、好坏分拣,分完一撮,装进纸包,写上字。
棉帘子一掀,进来一个黑脸膛的汉子,五十上下,右胳膊上缠着绷带:
「梁师傅,换药。」
梁振业应了一声,把他让到里间。老黄是码头上的老人了,在梧桐街这一带住了十几年。
里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梁振业给他重新上了药,缠好绷带,两人走出来。老黄在柜台前站定,看了佳禾一眼:
「这是你家孙女?」
「嗯。」梁振业说。
「读大学的?」老黄问。
「先修班。」佳禾说。
老黄说:「先修班也是大学的路。了不得。我们家那个,要是有你孙女一半——」
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停住了,叹了口气。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皱巴巴的纸,放在柜台上:
「他印的。叫我看看——我大字不识一个,看什么看。」
佳禾看了一眼。纸是劣质的,字印得歪歪扭扭,油墨味很重。她拿起一张,读了一遍——是码头工会的,说的是工时和工钱的事,没有落款。
老黄问她:「写得怎样?他念过几年书,笔头子,还行吧?」
佳禾说:「字认得。印得歪了点儿。」
老黄咧嘴笑了笑,又叹了口气:「歪了好。歪了也是他自己印的。比我强,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难看。」
他把那几张纸收回去,往怀里揣,揣了两下才揣进去。
他说:「工会那帮人,拉他入伙,说印传单有前途。我说有什么前途——印纸,能印出饭吃?」
「他怎么说?」
「他说,爹,你不懂。」老黄学着儿子的腔调,学得不像,自己先笑了。
佳禾把分好的药装进纸包,写上字。
老黄拿着药走了,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梁振业在柜台后面坐下,点上旱烟杆,抽了一口:
「老黄那个仔,手好了,就不安分。」
「他手指断过?」佳禾问。
梁振业说:「嗯。前几年,让孙成的人打的。好了以后,反倒更野了。」
「野在哪?」
梁振业吐出一口烟:「野在不服。不服的人,手好了,心就野了。」
下午,佳彤来了。她穿一件半旧的棉袄,抱着一摞账本,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灰:
「冷死了。佳禾,你帮我看看这笔数。」
佳禾接过账本,翻到折页的地方。佳彤在旁边说:「怡兴这个月的纱,出了三批,两批走裕昌,一批走恒昌。裕昌那批,运费怎么摊,陆太太跟我在账上争了半天。」
佳禾看了一会儿,拿笔在纸上画了两下:「按件算,还是按吨算?」
「按件。」
佳禾把账本还给她:「那就按件摊。运费摊到件上,数字才准。你算的没错,陆太太也没错,就是口径不一样。你们俩先把口径说死了,再算。」
佳彤抱着账本想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「口径。行,我明天去跟她把口径说死。」
她看了佳禾一眼:「你现在说话,越来越像账房先生了。」
佳禾说:「你先像的。街上都有人叫你彤姐了。」
「那是他们乱叫。」佳彤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两人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。佳彤的目光落在柜台上——老黄刚才放传单的地方,还漏下一张。
佳彤拿起来看了一眼:「这是老黄家的仔印的?我阿爸说,那小孩整天跟着工会的人跑,不干正事。」
「什么算正事?」佳禾问。
佳彤想了想:「我阿爸说,学门手艺,踏踏实实挣钱,娶个老婆,养家糊口,算正事。」
「你觉得呢?」
她把那张传单放下:「我阿爸还说,那小孩念过书,脑子活,要是肯学做生意,是个好料子。可惜,走错路了。」
佳禾说:「走没走错,他自己知道。」
佳彤看了她一眼,抱起账本:「走了。回去晚了,我阿爸又要念叨。」
「嗯。」
佳彤走到门口,又停住:「对了,那个单词卡,你上回教我的那批,我全背完了。下回回来,带新的。」
「嗯。」
佳彤说:「你教我的英文,比那个印传单的强。」
「他印中文。」佳禾说。
佳彤愣了一下,笑出声,抱着账本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佳禾出门去赶巴士。母亲站在门口,看她走远了,转身进屋。粥盛出来五碗,她顿了顿,倒回去一碗。
走到巷口,她停了一下——墙上贴着一张传单,油墨味很新,跟昨天老黄揣在怀里的那几张,是一样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背着书包,快步往巴士站走去。
(第五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