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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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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唱片
十一月的风从翠岭道那边的山坡上灌下来,先修班的英文课,王老师抱来一台留声机。
他把唱片从纸套里抽出来,放在转盘上:「今天练听力。都听着,别记笔记。」
唱片转起来,沙沙响了两声,一个男声开始说话。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,清清楚楚。
佳禾坐直了。
她听出那个男声读"thank"的时候,舌尖是从上下牙中间送出来的。她把手按在喉咙上,试着跟了一遍,读出来的还是她自己的那个音。
王老师把一段放了三遍,说:「跟读。」
全班跟着念,声音乱糟糟的。佳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,就停下来,等录音里那个声音过去,再跟一遍。
下课铃响。王老师关了留声机,把唱片收进纸套。
佳禾没有走。等教室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,她走到讲台前:
「王老师,这张唱片,能借吗?」
王老师看着她:「你听得出什么?你连音都没读对。」
佳禾说:「所以更要听。听得多了,就读得出了。」
王老师没接话,看了她一会儿,从抽屉里又拿出两张唱片:「这三张是基础段。图书馆阅览室有一台留声机,我跟管理员说一声,你午休去听。」
他把唱片推过来:「一张听熟了,再换下一张。别贪快。」
「嗯。」
佳禾把三张唱片抱在怀里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有人回头看她,她没在意。
午休,图书馆。管理员在阅览室角落给她腾出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台留声机。
「会放吗?」管理员问。
「不会。」
管理员教她上弦、放片、调转速。她看了一遍,记住了。
「耳机戴上,别吵着别人。」管理员把一副耳机递给她。
佳禾戴上耳机。唱片转起来,沙沙两声,那个男声在耳边响起来,比课堂上近,比课堂上清楚。
她听了一遍。
又听了一遍。
然后她倒回去,跟着念。念完一段,再放一遍,再念。窗外有人在打闹,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
管理员来催,她才摘下耳机,把唱片放回纸套,收进抽屉里。
她把抽屉关上,看着那台留声机。
「这声音,是怎么进到唱片里的?」她问。
管理员说:「刻进去的。唱针刮着纹路,声音就出来了。」
「刻进去的。」佳禾重复了一遍。
管理员看了她一眼:「你问这个做什么?」
佳禾说:「没什么。就是想知道。」
她背上书包,走出阅览室。
下午课间,麦志强在走廊里堵住她:
「中午没看见你。你去哪儿了?」
「图书馆。」
他说:「又泡图书馆?你这样的人还考第三,我们怎么办。」
佳禾说:「考第三跟泡图书馆,不冲突。找我什么事?」
麦志强搓了搓手:「我想问问你,英文是怎么练的。」
佳禾说:「听。听唱片,跟读。」
麦志强压低声音:「我听说班上那些英校出来的,说话都带个味儿。你说我要是也练出那个味儿——」
他话没说完,自己先笑了,有点不好意思。
佳禾说:「那个味儿是别人的。先把音发准。音准了,味儿自己会来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假的。」佳禾说。
麦志强愣了一下,笑出声:「你这人——」
佳禾说:「走了。晚了饭档要排队。」
中午,学生餐厅。佳禾端着餐盘在角落坐下,周慕仪跟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:
「你听说没有?」
「什么?」
周慕仪凑近了一点:「沈南乔。我表哥说,沈家连她读什么专业,都要家里说了算。」
佳禾夹了一筷子青菜,没接话。
周慕仪说:「你说她那样的人,也要操心这个?」
「她操心她的。」佳禾说。
「你怎么一点也不好奇?」
佳禾说:「好奇又不能替她读。吃饭。」
周慕仪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过了半个月,英文课,王老师又点佳禾朗读。
她合上课本,站起来,把课文读了一遍。读到"thank",舌尖从上下牙中间送出来;读到"three",也是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
王老师听完,点了一下头:「有进步。」
佳禾坐巴士回到梧桐街。
跌打铺里,方师奶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,跟区芷兰说话。
方师奶说:「天冷了。我家那两个,一个比一个皮,这么冷的天,还往外跑。」
「那是孩子。」区芷兰应了一声。
「可不是。」方师奶叹了口气。
佳禾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柜,把药瓶一瓶一瓶摆正,标签朝外。
晚上,跌打铺关了门。佳禾在后院练完拳,坐在台阶上,把今天读的那段英文念了一遍。
铺子里,爷爷的声音传出来:
「念的什么?」
「英文。」
「白天念,晚上也念?」
佳禾说:「白天学新的。晚上练旧的。」
铺子里没有声音了。过了一会儿,传来蒲扇扇风的响动,一下,一下,很慢。
夜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药酒味。
佳禾站起来,拍了拍台阶上的灰,站在院子里:「阿爷,宿位轮到我了,我想住校。」铺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「宿费多少?」
「二十蚊一个月。」
铺子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爷爷说:「两头赶,拳也练不踏实。住吧。」
第二天一早,父亲把钱放在桌上,二十蚊,叠得整整齐齐:
「拿着。」
「嗯。」
佳禾把钱拿起来,放进书包里。
「饭钱,吃饭别省。」父亲又添了五蚊。
他的眉心拧着,背起工具,出门去了仓库。
搬进宿舍那天,是母亲送她去的。母亲提着行李,她背着书包。
嘉远跟到门口:「阿姊,你礼拜六回来吗?」
「回来。」
嘉远睁圆了眼睛:「说话算话。」
「算话。」佳禾说。
屋里四张床,她睡下铺。母亲把旧被面抖开,铺在床上,四个角掖好,把行李里抽出棉袄,放在枕边:
「天冷了,放在这儿,好拿。」
「嗯。」
母亲要走,佳禾送她下楼。
她摸了摸佳禾的头:「礼拜六,早点回来。」
(第五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