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54、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

　　第五十四章同桌
　　十月的香江，天凉了下来。先修班开学一个多月，佳禾的日子定了型：天亮前起床，赶头班巴士去翠岭道，上午上课，中午在餐厅对付一顿，下午泡图书馆，天黑前坐车回梧桐街，晚上在跌打铺后院练拳。
　　王老师说，英文得每天练，发音要让人听得懂。她把课本的段落一段一段读熟，读的时候把手按在喉咙上，感受气从哪儿出来。
　　走廊里碰见周慕仪，她抱着两本厚书，走得气喘吁吁：
　　「这英文课的老师，说话跟倒豆子一样，我一句都跟不上。」
　　「多听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你说得轻巧。」
　　佳禾把书包往上提了提：「听多了就会了。我一开始也跟不上。」
　　周慕仪看了她一眼，叹了口气：「我有时候真怀疑，你是不是生下来就会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生下来会的是吃饭。走了，要上课了。」
　　中午，学生餐厅。
　　佳禾排在队伍最后面，等最便宜的饭档前面的人散了，才上前。白饭，一碟青菜，一个咸蛋。两毫半。
　　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，周慕仪端着餐盘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　　刚拿起筷子，对面坐下来一个人。
　　穿着旗袍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面前摆着一个食盒——汤，肉，鱼，一样不少。
　　沈南乔。
　　周慕仪的筷子顿了一下：「沈小姐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佳禾：「你还真不来找我。」
　　佳禾放下筷子，看着她：「你这不是来了吗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了她两秒，忽然笑了：「我等你一个多月了。先修班开了学，你人就没影了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我每天都有影。图书馆，靠窗位置。」
　　「我怎么没见过你？」
　　「你没去，当然没见过。」
　　沈南乔的笑顿了一下，随即又漫开：「梁佳禾，你说话还真是——」
　　「什么？」
　　「不让人。」
　　佳禾重新拿起筷子：「不让人也是实话。吃饭吧，凉了。」
　　沈南乔没有动筷子，她看着佳禾面前的饭，白饭，青菜，咸蛋，看了一会儿：
　　「你就吃这个？」
　　「吃得饱。」
　　「吃得饱就够？」
　　佳禾夹青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说：「书读得够就行。饭是饭，书是书。」
　　沈南乔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：「喝汤，我一个人喝不完。」
　　「一个人喝不完，可以少带一点。」
　　沈南乔被她堵了一下，忽然笑出声来：「你还真是油盐不进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我阿爷教我的。在外面，谁的东西都别贪。贪了，腰就直不起来。」
　　沈南乔的笑容慢慢收起来，她看着佳禾，第一次认真看她：
　　「梁佳禾，你跟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。」
　　「你跟我认识的人也不一样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邻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——沈家千金，怎么跟那个穿蓝布衫的北角妹坐一桌。声音不大，餐厅里安静，飘过来几句。
　　沈南乔头也没回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：
　　「我坐哪儿，也要跟你们报备？」
　　邻桌的声音立刻没了。
　　佳禾没抬头，继续吃饭。
　　「你倒是不怕。」沈南乔说。
　　「怕什么？」
　　「他们说你。」
　　「他们说的是我，我都不怕，你怕什么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了她很久，然后端起食盒站起来：
　　「我下午有课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她走出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：
　　「梁佳禾。」
　　「嗯？」
　　「下次，你来找我。」
　　「看情况。」
　　沈南乔没有回头，但佳禾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　　她端着食盒走了，旗袍的下摆扫过桌角，留下一阵很淡的香。
　　周慕仪看着她的背影，吐出一口气：「她怎么专程来找你？」
　　佳禾低头，把剩下的饭吃完：「我也想知道。」
　　白饭有点凉了，咸蛋很咸。
　　（第五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