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53、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

　　第五十三章先修班
　　八月的最后几天，梧桐街的暑气还没散，开学的事已经一件一件张罗起来。
　　区芷兰把缝纫机搬出来，在灯下给佳禾改一件蓝布衫——买新的太贵，旧的那件洗得发白了，领口袖口补了两道深色的边，看着倒像新裁的。
　　「先修班的学生，都穿这个？」母亲问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不知道。穿什么都一样，读书又不看衣裳。」
　　区芷兰没接话，低头把线头咬断。
　　八叔公送来一个帆布书包，说是进货时从批发商那儿带的，读书人得有读书人的样子。佳禾谢了，把旧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。
　　爷爷在她临走前一天晚上，把她叫到院子里，让她把洪拳从头打了一遍，然后点了点头：
　　「拳脚这东西，一天不练，自己知道。三天不练，对手知道。」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　　「功课重，也别丢了它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一九五九年九月一号，天还没亮透，佳禾就醒了。
　　她把怀表从枕边拿起来看了一眼，五点四十分。
　　出门时，母亲往她口袋里塞了两个鸡蛋，还热着。父亲站在门口，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
　　「路上小心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从梧桐街到翠岭道，佳禾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密密麻麻的唐楼和招牌，渐渐变成开阔的马路和绿树。
　　巴士在翠岭道站停下，她下了车，沿着坡道往上走。远处，维多利亚大学的红砖拱门在晨光里露出来。
　　报到的地方在主楼大厅，排着长长的队。佳禾排在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后面，那男生的衬衫洗得发白，但浆得很挺，手里紧紧攥着录取通知，指节有点发白。
　　「你也是自己来的？」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他说：「我叫麦志强。你叫什么？」
　　「梁佳禾。」
　　麦志强愣了一下：「梁佳禾？会考第三那个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他压低声音，眼睛瞪大了：「全港第三？你考了第三，还自己坐巴士来报到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不然呢？飞来？」
　　麦志强被她噎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笑得很放松：「我还以为全港第三都是那种走路带风的人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走路带风的是你。你衬衫浆得能切豆腐。」
　　麦志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，有点不好意思：「我妈浆的，说第一天报到，要给人留个好印象。」
　　佳禾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队伍往前挪了挪。前头两个女生在说宿位的事，申请的人多，队排到年底。佳禾听着，没往心里去。
　　报到处的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录取通知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，低头翻了一页册子，顿了顿：「梁佳禾，会考第三，先修班甲班。」
　　「住校的，填一张。」老师递过来一张表。
　　排在她后面的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　　先修班甲班一共四十个人。佳禾到教室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大半，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书包放好。
　　教室里的声音嗡嗡的，有人在聊暑假去了哪里，有人在聊家里给买了什么。佳禾把英文课本拿出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　　上课铃响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，先做了自我介绍——姓王，教英文。他点了一圈名，点到梁佳禾的时候，抬头看了一眼：
　　「梁佳禾？站起来，用英文介绍一下自己。」
　　教室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靠窗那个穿蓝布衫的女生身上。
　　佳禾的英文说得不快，一个一个单词，发音不算地道，带着一点北角腔，但句子清楚，用词准确。她说她住在北角，家里开跌打铺。
　　她说完，教室里静了两秒。
　　王老师点了点头：「用词很准。不过——发音还要练。英文不是光认得单词就行的，要让人听得懂。」
　　后座有人笑了一声。
　　下课以后，麦志强挤过来，压低声音：「别理他们，他们家里都是英校出来的，从小就说英文。你是自己学的，比他们厉害多了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我没理他们。他说的是实话，实话有什么好生气的。」
　　麦志强看着她，忽然问：「你不生气？」
　　佳禾把课本合上：「生什么气？发音是要练，他说的没错。气他，我又不会说得更好。」
　　麦志强张了张嘴，半天憋出一句：「你这个人，还真是……没脾气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有脾气。只是不花在这上面。」
　　下午没课，佳禾去了图书馆，推开厚重木门的一瞬间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——没有隔壁吵架声，没有小贩叫卖声，没有码头汽笛声，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，和头顶吊扇转动的低响。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站了好一会儿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从书包里拿出英文课本，翻开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。
　　回程的巴士上，天已经暗了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从翠岭道的绿树，渐渐变回北角的唐楼和招牌。
　　她下了车，走到跌打铺门口。爷爷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那把旧蒲扇，慢悠悠地扇着。
　　「学堂怎么样？」他问。
　　「好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佳禾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　　夜风从梧桐街的巷口吹过来，带着药酒味和饭菜香。
　　（第五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