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52、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

　　第五十二章对账
　　八月的梧桐街，被太阳晒得发白。跌打铺的竹帘子放下来一半，挡不住热风，只挡得住苍蝇。药酒味混着暑气，在门口一浪一浪地涌。
　　佳禾坐在柜台后面，把晒干的田七按大小分拣。爷爷在里间给一个码头的工人正骨，那人疼得直抽气，压着嗓子叫了两声，又没了声。
　　「佳禾。」
　　门口有人喊她。佳彤站在铺子外头，手里攥着一把蒲扇，扇得急，额角还是沁着汗。
　　「裕昌那边回话了，明天上午来对账。你跟我一起去。」
　　佳禾放下手里的田七：「陆太太怎么说？」
　　佳彤顿了一下：「陆太太说，这摊事交给我办。办得好是本事，办不好是历练。我阿爸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，今早问我，要不要叫大伯公托个人去压场面。我说不用。」
　　「那你怕不怕？」
　　佳彤想了想：「怕。但我想自己办一次。」
　　佳禾看了她两秒，站起来：「明天我去。」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怡兴纱厂的账房。
　　佳彤把账房收拾过了——单据码得整整齐齐，桌面擦得发亮，柜门关得严实。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，头发挽得一丝不苟。
　　佳禾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捧着一杯凉茶，看着门口。
　　九点三刻，裕昌布行的人到了。
　　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白衬衫，西裤，皮鞋锃亮，进门先扫了一眼账房的摆设，目光在水泥地面和旧木桌上停了半秒。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账房，提着个皮包，进门就坐下，低头喝茶，眼皮也不抬。
　　年轻人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：「梁小姐？久仰。裕昌布行，祝绍棠。」
　　佳彤点了点头：「祝少东。请坐。」
　　祝少东把钢笔往桌上一放，看了佳彤一眼，又看了佳禾一眼：「坐就不必客套了。账房里的事，得请管过账的人来谈——就你们两位来？」
　　「对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祝少东靠进椅背：「那行，开门见山。你们说我们裕昌的单据有问题，我回去查过了，出纳手滑，写错了日子，改了一下。金额一分不少，货也一分不少。就这么点事，兴师动众约我们来对账——不至于吧？」
　　佳彤把三张单据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，在桌上并排摆开。
　　「祝少东，这三笔款，一笔是四月十七结的，一笔是六月十五结的，一笔是前天刚递来的。三张结款单，出货日期都被人改过——都是十一改成十三。」
　　祝少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随即又松开：「巧合嘛。出纳手滑，写错了改一改。三张都滑，说明他手滑得匀。」
　　佳彤把三张单子并排往前推了推：「匀不匀，您自己看。三张单子，改的都是同一个位置，都是把十一改成十三。字迹压着字迹，墨色都是新的。」
　　老账房的茶杯在嘴边顿了一下。
　　祝少东把钢笔拿起来，又放下：「那你想怎么样？」
　　佳彤说：「按规矩来。出货单是什么日子，结款单就得是什么日子。改错的日子，息口照补。」
　　「补多少？」
　　「六百三十蚊的单子，两天息口，够一个人两个月人工了。三笔，六天。」
　　祝少东痛快地点了一下头：「行。补。我们裕昌不缺这点钱。就当给两位小姐买茶喝——」
　　「补三十八天的息口。」佳禾开口了。
　　账房里静了一瞬。
　　祝少东转头看她：「你是谁？」
　　佳禾指了指桌上那三张单据：「我是算账的。四月那笔，出货单是四月初九，结款单改成四月十一。六月那笔，十一改十三。前天那笔，又是十一改十三。三笔加在一起，六天。」
　　她顿了顿：「但您刚才说'补'——既然认了是错的，就得按对的算。四月那笔，货四月初九就出了，钱拖到五月十五才结。中间三十多天，按您改过的日子，这三十多天的息口，可就没了。」
　　祝少东坐直了身子：「你！四月那笔是你们怡兴自己没来结款——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我们出过三次结款单。四月二十、五月三号、五月八号，都有留底。您要是想看，我现在就去翻。」
　　祝少东的嘴张了张，没接上话。
　　佳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展开，放在桌面上。纸上一行一行的小字，写得工工整整，从三笔单子的金额，到改动的天数，到息口的算法，最后是一行加粗的数字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三十八天，四十一蚊六毫。够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了。您刚才说'不缺这点钱'——既然不缺，今天补上，往后按规矩来。」
　　老账房的茶杯终于放了下来。
　　祝少东盯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一声：「你这是算账还是讹人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算账跟线团一样，找到线头，再乱也能理清。」
　　祝少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看了佳彤一眼，又看了佳禾一眼，把钢笔往桌上一拍：
　　「行。你们怡兴这么较真，那我也把话放这儿——下个月的冬布单子，我们不下了。你们纱厂自己留着排期，喝西北风去吧！」
　　他等着对面两个人露出慌张。
　　佳彤把桌上的单据一张一张收起来，动作很慢。
　　她收好最后一张，抬起头：「下个月的冬布单子——裕昌这个月刚跟人签了一笔三万蚊的出口布，急着要纱。您要是不下，我们正好把排期让给恒昌。恒昌上个月就来问过三次了。」
　　祝少东愣了一下：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　　佳彤把牛皮纸袋的口折好：「做生意嘛。账房里的数，铺子里的货，码头上的船——都是账。有些人只算自己那一本，我连别人的一起算。」
　　祝少东的脸涨红了，又白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憋出一句：「那、那也不能这么算……」
　　老账房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，朝佳彤拱了拱手：「能。梁小姐，这笔数，我们补。往后结款，以出货单为准，按规矩来。」
　　「张伯——」祝少东急了。
　　老账房转过头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他：「少东家。这位小姐说的，句句在理，再多说就是裕昌没规矩了。」
　　祝少东捏着钢笔，指节发白，没再说出什么。
　　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
　　「祝少东。」
　　祝少东停住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佳禾的声音不咸不淡：「您进门的时候说，账房里的事，得请管过账的人来谈。现在谈完了——您觉得，我们够格吗？」
　　祝少东的背影僵了两秒，大步走了出去，皮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响。
　　老账房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佳彤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才跟上。
　　账房里安静下来。
　　佳彤站在桌前，看着那三张单据，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　　她说：「我手都在抖。你看见没有？」
　　佳禾把那张纸收起来：「没看见。你手稳得很。」
　　佳彤笑了，笑得眼睛有点红。
　　下午，消息传回梧桐街。
　　八叔公正在杂货铺里给人称米，听陈仔说了个开头，米袋子差点没提住：「真补了？」
　　「补了。四十一蚊六毫，一个子儿不少。裕昌那个少东家走的时候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」
　　八叔公把米袋往柜台上一放，转身就往里屋走：「老婆子！把那瓶好酒拿出来——今晚炒两个菜！」
　　佳彤站在纱厂门口，看着父亲一路小跑的背影，眼眶又红了。
　　「你阿爸高兴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佳彤吸了吸鼻子：「我知道。就是头一回觉得——这账，没白学。」
　　晚上，佳禾回到梧桐街，母亲在门口等她。
　　区芷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：「学堂那边来信了。下午送来的，官立中学那边转过来的。」
　　佳禾接过信封，借着门灯看了一眼——维多利亚大学先修班的录取通知。
　　她拆开，把那张纸读了一遍，又读了一遍。
　　「考上了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考上了。九月开学。」
　　区芷兰伸手，把佳禾衬衫领子上一点翘起来的边角按下去，又看了看她：
　　「你大伯公昨天说，学费的事，家里已经凑好了，不用你操心。」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　　「那你操心什么？」
　　佳禾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「没操心。就是——想早一点开学。」
　　佳禾拿着那封信走到跌打铺门口。梁振业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捏着旱烟杆。
　　「阿爷。」佳禾把录取通知递过去。
　　梁振业接过来，对着灯看了很久。他识字不多，但认得「维多利亚」四个字。他把纸递回来，烟杆在柜台沿上磕了磕，磕得很轻。
　　「九月？」他问。
　　「九月。」
　　他低下头，点上烟：「那还有一个月。趁这一个月，多练练拳。书要读，拳也不能丢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佳禾回到房间，坐在桌前，把录取通知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打开抽屉，拿出那只铜壳怀表，放在信纸旁边。
　　铜壳擦得发亮，表盘上的裂纹在灯下隐隐可见。红纸黑字的录取通知，旧怀表，并排放在一起。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夜晚安静下来。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隐隐约约，穿过几条街，传到枕边。
　　「维大见。」她对自己说。
　　（第五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