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51、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

　　第五十一章暑假
　　放榜的热闹过去之后，暑假变得很长。
　　佳禾没有到处游玩，她把那只铜壳怀表揣在口袋里，每天早起，先到跌打铺帮爷爷抓药，然后去怡兴纱厂帮佳彤理账，下午回家温习英文，晚上跟父亲练拳。
　　日子一天一天地铺展开来。
　　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　　走在街上，街坊们跟她打招呼的语气变了——不是以前那种「佳禾放学啦」，而是「梁小姐，恭喜啊」，带着一点客气的、小心翼翼的热络。八叔公杂货铺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，上面写着「热烈祝贺本街梁佳禾小姐会考全港第三」，被太阳晒了几天，边角已经卷了起来。
　　佳禾每次路过都假装没看见。
　　七月底的一天，周慕仪打电话到八叔公的杂货铺——铺子里装了电话没多久，是八叔公自己张罗装的，说「以后佳禾考上大学，没有电话怎么行」。八叔婆在柜台后头接了，喊了一声，佳禾跑过来接。
　　周慕仪在那头说，声音听起来兴致很高：「佳禾，明天有没有空？我们去维大看看吧。」
　　「维大？」
　　「维多利亚大学啊。我阿爸说，先去看看，心里有个底。」
　　佳禾握着话筒，沉默了几秒。维多利亚大学——那是香江最高的学府，她只在报纸和课本上见过它的照片。红砖楼，拱形门廊，墙上爬满百年老藤。
　　「好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那我叫上陈家荣，明天早上十点，维大正门见。」
　　第二天，佳禾换上了母亲新做的一件白衬衫和深蓝色半身裙，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区芷兰站在门口打量了她一番，伸手替她把领子整了整。
　　「像个大学生。」母亲说。
　　佳禾笑了一下，出门了。
　　从北角到维大，要坐两趟巴士，换一次车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密密麻麻的唐楼和招牌，渐渐变成开阔的马路和绿树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——从北角的药酒味、油腥味、塑料味，变成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　　她在翠岭道下车，按照周慕仪说的方向走了七八分钟，看见了那座红砖拱门。
　　维多利亚大学的正门，没有招牌，没有横幅，只有一座朴素的拱门，门柱上刻着「创立于1911年」几个字。
　　佳禾站在门口。
　　她想起六岁那年站在南岭轮甲板上，看见香江的码头越来越近——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现在，她站在另一道门槛前，那种感觉又回来了。
　　「佳禾！」
　　周慕仪的声音从拱门里传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，撑着一把白色阳伞，朝她挥手。旁边站着陈家荣，穿着白衬衫，袖子卷到肘部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
　　周慕仪走过来拉她的手：「你怎么站在门口发呆？走，我们进去逛。」
　　三个人走在林荫道上，阳光透过凤凰木的花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周慕仪兴奋地指着两旁的建筑——「这是文学院，这是图书馆，这是主楼……」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有些响。
　　「我阿爸说，如果我考得上维大，他就给我买一辆单车，让我骑车上学。」周慕仪说。
　　陈家荣看了她一眼：「你骑车？你会骑吗？」
　　「我可以学啊。」
　　佳禾在旁边听着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　　他们走到主楼前的草坪时，看见前面站着几个人。
　　一个穿着淡蓝色旗袍的女孩背对着他们，正跟身边的人说话。边上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，正毕恭毕敬地点着头。
　　「沈南乔？」周慕仪小声说了一句。
　　佳禾转头看她：「你认识？」
　　周慕仪压低声音：「沈家船运的千金啊，会考第四名。」
　　那个女孩转过身来。
　　她长得很清秀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淡的疏离感。她扫了一眼佳禾三个人。
　　「沈小姐，那边的主楼参观——」
　　沈南乔打断身旁的人，语气没有变化：「我知道。你在这里等我就行。」
　　她朝佳禾这边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　　「你们是来参观的？」她问。
　　周慕仪点了点头：「我们是……今年刚会考完，想来看看学校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了周慕仪一眼，又看了看佳禾：「第几？」
　　「……第八。」周慕仪有些不好意思。
　　沈南乔目光转向佳禾，佳禾也看着她，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。
　　「你呢？」沈南乔问。
　　「第三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的神情微微动了一下。
　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然后说：「今年会考第三，在北角住，姓梁。」
　　佳禾愣了一下：「你认识我？」
　　沈南乔笑了一下：「不认识。不过北角那边，都传遍了。」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说：「全港第三，住在北角，挺有意思的。」
　　陈家荣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，这时候开口：「沈小姐，我是陈家荣。」
　　沈南乔转头看他：「我知道，榜上第二。」
　　陈家荣点了点头。沈南乔忽然说：「要不要一起走走？我今天也是来逛的。」
　　周慕仪下意识地看了佳禾一眼，佳禾点了点头。
　　四个人沿着林荫道走了一圈。沈南乔走得很快，她边走边随口介绍——这栋楼是哪一年建的，那个学院的王教授是哪个领域的权威，图书馆哪一层最安静。
　　走到主楼前面的时候，佳禾停下来，抬头看那栋红砖建筑。
　　「这栋楼是1912年落成的。」她说。
　　沈南乔转头看她：「你研究过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来之前看了几本书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了她两秒，然后笑了，带着一点真切的意外。
　　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　　沈南乔：「梁佳禾，维大见。」
　　「维大见。」
　　往翠岭道走的时候，周慕仪一直很兴奋。
　　「天哪，沈南乔居然主动跟我们说话！」
　　「那又怎样。」佳禾的声音很平静。
　　「那又怎样？佳禾，那可是——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她也是一个人。两个眼睛一张嘴，跟我们一样。」
　　周慕仪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又闭上。陈家荣在旁边笑了一下，没有插话。
　　到了翠岭道站，周慕仪往山上去了——她家就在这一带。陈家荣跟她道了声别，上车走了。佳禾站在站牌底下等车，想起沈南乔说的那句话——「维大见」。
　　晚上回到梧桐街，佳禾在跌打铺门口碰见了爷爷。
　　梁振业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那把旧蒲扇，慢悠悠地扇着。看见佳禾回来，他往旁边挪了挪，给她让出半边门槛。
　　佳禾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　　「阿爷，我今天去维大了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很大。很漂亮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我以后要在那里读书。」
　　梁振业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扇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了一句：「那里的饭，吃得饱吗？」
　　佳禾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了爷爷的意思。她笑了。
　　「吃得饱。」
　　梁振业扇扇子的节奏慢了下来。
　　（第五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