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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第 50 章 第五十章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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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章放榜
会考结束后,佳禾把课本往柜子里一塞,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。
早上醒来,发现窗外的梧桐街已经换了一副面孔——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晒在青石板路上,跌打铺的药酒味被热浪蒸得更浓了,混着八叔公杂货铺门口摆出来的西瓜皮气味。
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。三年没这么闲过了,闲得让人不习惯。
母亲区芷兰探头进来:「醒了?你八叔公刚才来,说纱厂那边要人帮忙理一批夏装订单的账,问你去不去。」
「去。」佳禾掀开被子,几乎没犹豫。
闲着也是闲着。
佳禾在怡兴纱厂帮忙理了半个月的账。
说是理账,其实是把工厂和批发商之间的往来单据重新核对一遍。佳彤管账之后纱厂的账目已经清爽了很多,但夏天是旺季,订单量翻倍,人手不够。
佳禾坐在佳彤办公桌对面,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单据,一张一张地核对数字。
佳彤翻着她核完的一叠,有些咋舌:「你这速度也太快了。我核一叠要半天,你一个时辰就搞定了。」
佳禾头也不抬:「你管着整间厂的账,杂事多。我只管对数字,不用管人情。」
佳彤笑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但到了第三天的下午,佳禾从单据里抽出一张,看了一会儿,递到佳彤面前。
「这张有问题。」
佳彤接过来,是裕昌布行给怡兴的一张结款单,金额六百三十蚊。
「哪里有问题?」
佳禾指了指单据右上角的日期:「日期。这张单是六月十五开的,但这批布的出货单是六月十一。货还没出就结款?」
佳彤把出货单翻出来一对——果然,六月十一出货,但结款单的日期写的是六月十三,提前了两天。金额倒是对得上,但日期被人改过,「十一」改成了「十三」。
「可能是写错了。」佳彤说。
佳禾看着她:「那为什么要涂改?出货单和结款单的日期,应该是同一份底单抄出来的。底单呢?」
佳彤愣了一下,翻了一阵,从抽屉最底下翻出底单。底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六月十一,没有涂改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佳禾说,语气平淡:「有人想吞这两天的息口。六百三十蚊的单子,两天息口,够一个人两个月人工了。」
佳彤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「这件事我来处理。」
佳禾点了点头,把那张单据放回原位,没再多说。
那天晚上,佳彤在饭桌上没怎么说话。佳禾没有点破。
一九五九年七月中旬,会考放榜的日子到了。
前一天晚上,佳禾破天荒地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嘉远的鼾声,听着楼下偶尔经过的夜归人的脚步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第二天一早,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,洗脸,梳头,穿上校服。
母亲在厨房里,什么也没问,给她端了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。
佳禾喝了一口粥:「阿妈,如果我没考好……」
区芷兰打断她,语气平淡:「没考好就明年再考。你才十五岁,急什么。」
佳禾没再说什么,低头把粥喝完。
官立中学校门口,已经挤满了人。
佳禾到的时候,周慕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身边站着她的母亲——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,气质温和,看见佳禾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「阿姨好。」佳禾礼貌地打了声招呼。
周慕仪的母亲笑着说:「梁同学,好久不见。慕仪天天在家念叨你。」
周慕仪脸微微红了,拉住佳禾的手:「阿妈——走,我们去看榜。」
两人挤进人群。布告栏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,有人欢呼,有人沉默,有人已经哭了出来。
佳禾和周慕仪从人群边缘挤到前面,仰起头,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。
榜上按成绩排名排列。前十个名字用红笔标注。
第八名,周慕仪。
周慕仪抓紧佳禾的手臂,声音都在发抖:「我考到了!我考到了!」
佳禾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然后继续往上找。
第七名。
第六名。
第五名。
第四名。
第三名——梁佳禾。
佳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,确认没有看错。
周慕仪转过头,瞪大了眼睛:「你……你第三?全港第三?」
佳禾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布告栏前,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写在第三的位置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「梁佳禾!」
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。她回头,看见陈家荣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「你也考到了?」佳禾问。
陈家荣把成绩单递给她:「第二。比你高一位。」
佳禾看了一眼那张纸,笑了一下:「明年维大见。」
「维大见。」
周慕仪在旁边看着两人,摇了摇头:「你们两个,能不能谦虚一点?」
消息传回梧桐街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八叔公最先得到风声,骑着自行车从学校那边一路骑回杂货铺,还没到门口就喊了起来:「佳禾考了全港第三!全港第三!」
整条街都炸了。
八叔婆何美珍第一个冲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拉着佳禾的手不撒开:「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!从小我就看出来了!」佳彤站在纱厂门口,远远地朝佳禾竖了个大拇指。大姑婆梁振芳放下手里的修补活,几步挤了过来,端详了佳禾半天,说了一句:「你太公要是在,得笑醒。」
爷爷坐在跌打铺的柜台后面,低头抽着旱烟,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晚上,大伯公做东,在金阁楼摆了一桌。
梁家各房的人都来了,满满当当坐了两桌。大伯公梁振宗坐在主位上,端着酒杯,清了清嗓子。
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「我们梁家,从南岭到香江,三代人了。以前是卖力气的,卖手艺的,现在——出了个读书人。」
他看向佳禾,眼眶有些红。
「佳禾,这一杯,大伯公敬你。」
佳禾站起来,端起茶杯:「大伯公,我以茶代酒。」
八叔公在旁边插嘴,笑得合不拢嘴:「第三名啊,全港第三。我说到做到——红包!」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封包,塞到佳禾手里。厚厚一叠,不用拆都知道数目不小。
「八叔公,太多了——」
八叔公一挥手:「拿着!你八叔公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读几年书。你能读出来,比我赚一万蚊都高兴!」
佳禾握着那个红封包,掌心微微发热。
她看了看四周——大伯公、八叔公、大姑婆、佳彤、佳晴、嘉轩……所有人都在笑,所有人都在看着她。
她低下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饭后,梁家各房在金阁楼门口散了。大伯公叫了车先走,大姑婆也要赶回北角。佳禾跟着父母走回梧桐街,到了街口,父亲先进了门,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,也进去了。佳禾在街口站了一会儿,才往跌打铺那边走。
夜色很深,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到跌打铺门口,看见爷爷还坐在柜台后面,没有点灯,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。
「阿爷,怎么还不睡?」
梁振业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她。
佳禾接过来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只旧怀表,铜壳已经磨得发亮,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梁振业说,声音低哑:「这是你太公留下的。传给我,我传给你阿爸。你阿爸说等你考上大学那天,让我交给你。」
佳禾握着那只怀表,铜壳上还残留着爷爷手心的温度。
佳禾把怀表贴在掌心里,指腹摸过那道裂纹。
「阿爷,我一定考上大学。」
梁振业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回房的路上,佳禾经过父母的房间。门虚掩着,灯还亮着。
她听见父亲的声音,很低:「佳禾小时候在南岭,身体弱,我一度怕她养不活……没想到,她比我们谁都走得远。」
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:「她说要给我住大房子呢。」
「会的。」
佳禾站在门外,手里握着那只铜壳怀表,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。
把怀表放在枕边,熄了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,铜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(第五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