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49、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

　　第四十九章春考
　　春节一过，梧桐街的年味还没散尽，会考的压力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。
　　佳禾把一张写满科目名称的纸贴在书桌前的墙上——中文、英文、数学、历史、地理、物理、化学。七科，每一科都是一道关。
　　母亲区芷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她贴在墙上的那张纸，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红豆沙进来。
　　「早点睡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佳禾端起碗，红豆沙还冒着热气，甜味混着陈皮香。她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，却没放下碗——这个温度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南岭的冬天，母亲也是这样端一碗热汤给她暖手。
　　元宵节那天，八叔公在振飞杂货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，把整条梧桐街都照亮了几分。
　　佳彤来武馆送汤圆，坐在佳禾书桌边，看她桌上摊开的练习卷。
　　佳彤拿起一张英文作文练习，扫了一眼：「这么多？你写的？」
　　「不然呢。」
　　佳彤有些惊讶：「我是说你英文什么时候这么好了？我上次看你写的信还没这么顺。」
　　「练出来的。」佳禾头也没抬，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几何题。
　　佳彤放下卷子，看了她一会儿：「我听阿爸说，大伯公在跟人打听大学学费的事。你还没考，他们就在准备了。」
　　佳禾的笔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写。
　　「我不会让他们白准备。」
　　佳彤没再说话。
　　官立中学的图书馆，成了佳禾、周慕仪和陈家荣三个人的"根据地"。
　　放学后，图书馆靠窗那张长桌几乎成了他们的固定位置。佳禾坐左边，周慕仪坐右边，陈家荣坐对面。三个人各占一角，桌上堆满了课本、练习卷和参考书。
　　「第三题你用什么方法解的？」陈家荣抬头，把一张数学卷推到佳禾面前。
　　佳禾接过来看了两眼：「坐标法。辅助线太绕了。」
　　「我也用的坐标法，但算到第三步卡住了。」
　　佳禾拿过笔，在他的卷子上圈了两个点：「你设的变量太多了。这里和这里，合成一个未知数就行。」
　　陈家荣盯着她圈出来的地方，愣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
　　「梁佳禾，你是不是偷偷多上了几节课？」
　　「没有，是你自己想复杂了。」
　　周慕仪在旁边听着，摇了摇头：「你们两个，能不能偶尔也喊一声'这题好难'？让我这种普通人心里好受一点。」
　　佳禾笑了一下，没接话，低头继续算自己的题。
　　窗外，春日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洒在桌面上，把三个人埋头做题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三月中旬，第一次模拟会考的成绩出来了。
　　佳禾七科全部及格，其中英文和数学进了全级前十。
　　班主任在班上念排名的时候，念到梁佳禾的名字，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　　课后班主任把她叫到走廊。
　　班主任推了推眼镜：「梁佳禾，你这个成绩，考维多利亚大学是有希望的。不过——英文口语还要加强。会考有口试，你的发音……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我知道。我在练。」
　　班主任又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　　回到教室，后排几个男生在窃窃私语。其中一个叫刘伟强的，家里在繁角开了间金铺，平日里最看不起北角出身的同学。
　　刘伟强靠在椅背上，语气里带着刺：「唷，'北角妹'考得不错嘛。不过模拟会考而已，正式的怕是不行吧。」
　　佳禾没有回头。
　　「说得好像你考得很好似的。」周慕仪替她回了一句。
　　刘伟强耸耸肩：「我又没说我要考大学。我家那间铺子，够我吃一辈子了。」
　　「那祝你吃一辈子。」佳禾淡淡地说，翻开课本，再没看他一眼。
　　刘伟强被她那句不咸不淡的顶回来，噎了一下，没再出声。
　　周慕仪在旁边抿着嘴笑。
　　一九五九年四月，会考如期而至。
　　考场设在官立中学本部，全校中五学生统一赴考。佳禾起了个大早，穿好校服，检查了两遍准考证和文具。
　　母亲在厨房里给她蒸了两个馒头，煮了一碗白粥。
　　区芷兰把筷子递给她：「别紧张，你从小到大，考试没失过手。」
　　佳禾咬了一口馒头：「这次不一样，真的。」
　　「哪次不是真的？」
　　佳禾抬头看母亲，区芷兰正在擦灶台，动作不急不慢。
　　区芷兰没有回头：「你小时候考福华学校那次，也跟我说'这次不一样'。结果还不是考上了。」
　　佳禾没再说话，把粥喝完，背上书包出了门。
　　梧桐街的早晨，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。跌打铺的招牌在晨光中投下一道影子，佳禾踩着影子走，路过振飞杂货时，八叔公正在开门，看见她，喊了一声：
　　「佳禾！今天考试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好好考！考上了八叔公给你包个大红包！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她拐出梧桐街，走上大路，朝官立中学的方向走去。路上碰见好几个穿同样校服的学生，有的在翻手里的笔记，有的低着头匆匆赶路，表情都差不多——紧张里带着一丝茫然。
　　佳禾没有翻笔记，该记的都在脑子里了。
　　走到校门口时，她看见陈家荣站在门边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　　看见她，他走了过来。
　　他把册子递过来：「这本给你。英文口试的高频题目，我昨晚整理了一份。」
　　佳禾接过来，翻了两页。上面是手写的，字迹整齐，每道题下面都列了三四条答题要点。
　　「你昨晚几点睡的？」
　　陈家荣说得轻描淡写：「两点。反正也睡不着。」
　　佳禾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「谢了。」
　　「考完再谢。」
　　两人一起走进校门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　　第一科是中文作文。
　　题目出得中规中矩——二选一：《论勤能补拙》或《记一次难忘的经历》。
　　佳禾选了第二题。
　　她写的是六岁那年，跟爷爷在南岭码头登上那艘南岭轮的经历。写着写着，她发现手里的笔几乎不需要停顿——那天的晨雾、船上的煤烟味、母亲紧握她的手、爷爷沉默的背影，全部涌了出来，变成纸上的文字。
　　她写到轮船靠岸时，八叔公在码头接应，带他们穿过陌生的街道，走进梧桐街那栋老唐楼。她写到那天晚上，一家人挤在二楼尾房，母亲用一块湿布擦干净窗台，让她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街灯。
　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放下笔，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　　后面几科，佳禾越考越顺。
　　数学的几道大题，她做完还剩二十分钟，检查了一遍，又用陈家荣教她的另一种解法验证了一遍——结果一样。
　　英文笔试的阅读理解，文章讲的是伦敦的雾，她读得很快，因为去年周慕仪借给她的那本英文小说里，有一段关于伦敦雾的描写几乎一模一样。
　　历史科的最后一道论述题，考的是香江开埠以来的经济变迁。佳禾从转口贸易写到制造业崛起，写到山寨厂对底层社会的改变——她写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梧桐街的画面：八叔公的杂货铺从卖杂货到批发塑料花，王师奶家穿表带的女工，母亲识字班里的工厂妹。
　　最后一科是物理——她最头疼的一科。
　　卷子发下来，她先扫了一遍，发现最后一道大题出了电路题，不是她最怕的力学。她暗暗松了口气，从头开始做，遇到拿不准的先跳过去，做到最后一道时还剩二十五分钟。
　　电路题画了一个复杂的并联串联混联网，要求算总电阻和电流分布。
　　她从最末端开始，一段一段往回推，把每一步的数值写在草稿纸上。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发现有个数值和题目对不上，又倒回去重新算。等她把整道题解完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　　放下笔的那一刻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握笔的地方，那个磨了十几年的茧子。
　　最后一科考完，佳禾走出考场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　　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。她一眼就看见父亲梁启升站在人群中——他穿着旧粗布衫，肩上还沾着灰。
　　佳禾有些意外：「阿爸？你怎么来了？」
　　梁启升没有多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递给她。
　　佳禾打开，里面是一块鸡蛋糕，还带着微温。
　　「你阿妈让我带的。她说你考完了，该吃点甜的。」
　　佳禾握着那块鸡蛋糕，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。她想说点什么，发现喉咙有点堵。
　　「走吧，回家。」梁启升转身走在前面。
　　佳禾跟上。父女俩一前一后走过渐渐暗下来的街道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她把鸡蛋糕掰成两半，追上一步，把另一半递到父亲手边。
　　梁启升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　　佳禾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，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　　梁启升看着女儿吃东西的模样，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。
　　（第四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