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48、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

　　第四十八章腊月
　　十一月里，佳禾中五这年的功课越来越重，会考在即。
　　礼拜二、礼拜四，她照旧跟陈家荣、周慕仪泡图书馆。三个人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，各占一角，面前堆着高高的课本和草稿纸。偶尔有人抬起头问一道题，其他人就放下笔，凑过来一起看。
　　礼拜六日，她也常常一个人窝在家里，对着课本啃到深夜。煤油灯里的油，这几个月用得比往年快了不少。区芷兰每次添油的时候，都看到女儿伏案的背影。
　　一天晚饭，佳彤难得也来蹭了顿饭。
　　她如今说话行事比以前利落了不少——管着振飞杂货的账目，跑熟了怡兴纱厂的订单，走在街上，已经有人开始叫她"彤姐"了。
　　饭桌上她说起怡兴纱厂压价的事：「陆老板要我们让一成利，我跟他谈了，改成让半成，换订货量加三成。」
　　「谈成了？」佳禾抬起头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　　佳彤说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，又放下：「谈成了，他一开始不肯，我给他算了笔账——让半成，量加三成，他其实不亏。」
　　佳禾由衷地说：「厉害。这几年，你比我们家谁都更像个生意人。」
　　佳彤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头扒了一口饭，没有再接话。
　　腊月初，大伯公把梁振业请去喝了趟茶。
　　梁振业回来的时候，脸上带着点笑意。
　　他跟区芷兰提起，在桌边坐下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：「怡兴那笔投资，年底分红，我这份，八百多蚊。」
　　「这么多？」区芷兰愣了一下，手里的针线停住了。
　　「大哥说，老四这半年核账核得仔细，一分不差。」
　　佳禾在旁边听着，插了句：「阿爷，这钱怎么用？」
　　梁振业说，看了佳禾一眼：「留着，你往后读大学，用得着。」
　　她低下头，继续对付手边那本这学期新加的物理课本——比代数还让她头疼。
　　嘉远这半年，功课倒是稳稳当当的。算术照旧拔尖，礼拜六日跟着卢仔学拳，也学得像模像样。
　　有天他凑到佳禾书桌前，手里拿着一张试卷：「阿姊，我这几天算术小测又是满分。」
　　佳禾头也不抬，笔在草稿纸上继续演算：「不错，拳呢？」
　　「卢师兄说，我马步比他当年还稳。」
　　佳禾说，放下笔，转过头来看着他：「两样都别落下，阿爷说的，读书是脑子里的本事，学拳是身上的本事。两样都有，才是全的。」
　　嘉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跑开了。
　　佳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他跑出去的脚步比以前沉了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也跟自己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。
　　那晚，佳禾做完当天的功课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　　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听见隔壁房里母亲还在核对怡兴纱厂那边的账目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　　她把物理课本合上，压在那摞越叠越厚的课本最上面，吹熄了油灯。
　　黑暗里，她坐了一会儿。眼睛里还残留着灯影的余韵，墙上的光斑慢慢消散。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。
　　她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跌打铺的药酒味从门缝里飘进来，一如既往地弥漫在夜色中。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几声，然后归于安静。
　　（第四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