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45、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

　　第四十五章订单
　　六月里，佳彤跑回来一个消息——振飞杂货这个月，接了怡兴纱厂一笔大订单。
　　她把订单单据摊在柜台上，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：「阿爸，陆老板那边说，往后厂里的日用品、包装材料，都固定跟我们进。」
　　八叔公拿起单据看了看，眉头挑了挑，有些惊讶。
　　「这一单，抵得上从前小半年的零售。」
　　佳彤说，把单据翻到下一页：「不止，陆太太说，往后厂里要扩产，再添两条生产线。日用品的用量，只会越来越大。」
　　八叔公沉吟了片刻，重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女儿——这个他以前觉得"看铺子就够了"的女儿，如今站在柜台前，拿着一沓单据，跟他谈生意。
　　「这单生意，是你自己谈下来的？」
　　佳彤如实说：「一半是，陆太太那边，是阿婶帮着牵的线。我去跟采购的伙计对了细节。」
　　八叔公难得夸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：「不错。」
　　佳彤抿着嘴笑了一下，没有多说什么，低头把单据收好。
　　同一时间，卢仔的小铺子这半年也添了个帮手。去年他收下的那个免费教的徒弟，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地处理简单的扭伤了。
　　卢仔跟梁振业提起：「师父，照这个势头，我这铺子，往后也能再收一两个徒弟。」
　　梁振业点点头：「量力而为，别贪多。一个徒弟一张口，教得好是招牌，教不好是麻烦。」
　　卢仔说：「知道，我就是想着，多教几个人出来，这条街上多一点正经的跌打师傅，少一点骗子。」
　　梁振业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大姑婆那边，表伯陈志强这几个月接的老物件维修生意，渐渐做出了口碑。连港岛几家古董铺都主动找上门来，请他帮忙修复一些年代久远的西洋钟。
　　陈志强跟佳禾感叹，手里正拿着一个拆开的钟表机芯，零件摊了一桌：「这年头，新的东西大家抢着买，可越是这样，旧物件反倒金贵了。」
　　表姑陈丽云在旁边帮着记账，闻言抬起头来笑道：「你这手艺，现在是越老越吃香了。」
　　陈志强说，手里的小镊子夹起一个齿轮，对着光看了看：「不是手艺老了，是肯学这门手艺的人少了。」
　　四叔这边，跟着大伯公张罗的那笔纱厂投资，六月里也有了眉目。大伯公最终没有自己一个人下场，而是牵头找了几户相熟的商家，一起入了怡兴纱厂扩产那部分的小股。
　　佳禾这天听四叔提起，忍不住问：「阿爷，入了股，往后是不是就跟怡兴绑在一起了？」
　　四叔在账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给佳禾看：「入的是小股，不占大头，赚了跟着分红，亏了也亏得有限。我阿爸说，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』。」
　　佳禾看着那个示意图。
　　七月的一个傍晚，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饭。天气闷热，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，把饭菜的热气吹散又聚拢。
　　梁振业感慨了一句：「这半年，家里几房人，倒是各有各的进项。」
　　区芷兰接话，夹了一筷子菜：「杂货批发接了大单，跌打铺、卢仔那边也稳当，四叔跟着大伯的股份，虽说小，好歹也是个添头。」
　　梁振业说，放下筷子：「就是这世道，变得让人有点看不真切——从前凭一身本事，靠双手挣饭吃。现在倒像是，谁的门路广、消息灵，谁就能多分一杯羹。」
　　佳禾在旁边听着，插了一句：「阿爷，那门路和消息，是不是也是一种本事？」
　　梁振业愣了一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想了很久。
　　他最后说：「兴许是吧，这世道，变得比我这把年纪能想明白的，要快。」
　　那晚，佳禾坐在书桌前，把这一年家里几房人的进项，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。
　　窗外，七月的梧桐街，夏夜闷热。蝉鸣声一阵一阵。跌打铺的药酒味，一如既往地飘在空气里。
　　（第四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