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43、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

　　第四十三章种子
　　四月里，学校发了通知。
　　中四、中五两年，凡是英文、数学两科成绩排在全级前十的，年终可以获推荐，参加"大学先修班"的选拔——考上了，中学毕业后不必再考，直接衔接维大先修课程。
　　佳禾把这张通知看了三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，然后折好放进了口袋里。
　　佳彤听说了这事，在杂货铺柜台后面歪着头问她：「阿禾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　　佳禾解释道，手指在柜台上画着圈：「意思是，不用像别人那样从头考大学入学试，直接就有个位置候着。」
　　「那你有希望吗？」
　　佳禾想了想，没有把话说满：「李老师说，我数学、英文都排在前十以内，有希望。」
　　她走出杂货铺的时候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　　这消息传回家，区芷兰把通知拿在手里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　　「考上了，往后是不是就能读大学？」她问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佳禾注意到，她握着通知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差不多，读完先修班，再考维大，把握大一些。」
　　「那我们家，供不供得起？」
　　她想起去年那张英皇奖学金的申请表格，想起"家境清寒者优先"那几个字，想起母亲说过的"照实写"。
　　她最终说：「先争取选上再说，选上了，才有资格谈供不供得起的事。」
　　区芷兰看了她一眼，把通知递还给她，没有再多问。
　　四月底的一件小事，让这颗种子扎得更深了一点。
　　那天放学，她跟陈家荣一起走在校门口的石阶上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陈家荣随口说了一句：「我阿爸说，往后想让我去英国读大学，学完回来接手生意。」
　　佳禾问：「你自己想不想？」她问得很认真。
　　陈家荣愣了一下。
　　他最后说：「没细想过，反正家里安排好了。」
　　佳禾听着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羡慕他这句"家里安排好了"背后，那种不必自己去争、去算，自然就有的从容。
　　眼下这条能不能选上先修班的路，是要靠自己一分一分，从代数、几何、英文里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
　　那晚，佳禾坐在书桌前，翻开课本，又合上。
　　她想起开学第一天校门口那一排轿车，自己夹在里头，是少数走路去电车站的几个人之一；想起陈家荣说"家里安排好了"时那种不必自己去争的语气；想起父亲转做仓库看更后饭桌上多出来的那些新词汇；想起母亲这几个月一边核着怡兴纱厂的账，一边悄悄打听着"沈氏船务"这个名字背后的门路；想起振飞杂货从街坊生意转向工厂订单的那条弯路。
　　这条街，这个家，这几年，都在拼命地，想从原来的位置上，往上挪一挪。
　　而她自己呢？
　　从前，她读书、习字、算账，图的是不被人欺负，图的是家里能过上安稳日子。可这一刻，坐在这张用了七年的旧书桌前——
　　她想要的，或许，从来就不只是"安稳"两个字。
　　"先修班"这三个字，佳禾把它写在一张新的纸上，跟去年那张"英皇奖学金"的申请表一起，夹进了课本最厚的那一页。
　　她提起笔，在纸的角落又添了一行小字——那是她这几年，第一次为自己，而不是为家里，写下的一句话：
　　「我想看看，自己能走到哪里。」
　　写完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字迹有些歪——她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激动。
　　她把这张纸折起来，塞进抽屉最深处。
　　窗外，四月的梧桐街，夜色如常。跌打铺的药酒味一如既往地飘在空气里。只是这一晚，她心里那颗种子，终于扎下了根。
　　（第四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