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41、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

　　第四十一章饭桌
　　寒假快结束的这些天，梁启升转去仓库看更没多久，倒是渐渐摸出了一些从前扛包时想不到的门道。
　　一天晚饭桌上，他随口提了一句，夹了一筷子菜：「今天仓库来了两个水警，查一批报关不对数的货，扣了半天。」
　　「查得严？」梁振业问。
　　梁启升说：「这两年严了，海关那边换了批人，听说跟以前不一样，不好打点。仓库那几个老板，私下都在骂，说生意难做。」
　　佳禾在旁边听着，插了一句：「阿爸，你现在倒是知道不少事。」
　　梁启升笑了笑：「以前扛包，一天到晚就闷头搬货，谁跟谁的事，哪管得着。现在坐在门口看更，来来往往的人，说的话听得就多了——水警、海事处、海关，还有码头帮派那些事，倒比从前扛包那几年，知道得更多。」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底下有一丝松动。

　　区芷兰这几天，也接了件新差事。
　　她跟佳禾说，手里核着一本新账册：「阿禾，振飞杂货那边，佳彤帮我搭的线。怡兴纱厂陆老板的太太托人问，能不能请我帮厂里理一理账。」
　　「厂里没有自己的账房？」佳禾问。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有，陆太太说，厂里账房是上海带过来的老伙计，只懂上海那套记法，跟本地的规矩对不上。想找个懂本地行情、又信得过的人，搭把手理一理。」
　　「阿妈，你答应了？」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答应了，一个礼拜去两趟，帮着核对本地这边的进货、工钱。工钱不算少。」
　　佳禾看着母亲说这话的样子——她一边说，手里的笔还在继续写着什么，头也没抬。

　　这个寒假，饭桌上的话题，渐渐变了模样。
　　从前，一家人说的，无非是跌打铺来了什么病人、识字班收了几个新学生、码头今天卸了几船货。如今，饭桌上的话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名词——水警、海事处、海关、帮派、船务公司，一样一样，混杂在寻常的家常里。
　　区芷兰有次提起，放下筷子：「陆老板那边，跟沈氏船务也有生意往来。进口的原棉，走的是沈氏的船。」
　　「沈氏？」佳禾抬起头。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就是报纸上常登的那家，船多，路子广。北角这一带，不少厂，进出口的货，都指着他们家的船。」
　　佳禾把这个名字，又一次，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
　　梁振业这几年，虽然嘴上总说"跟不上时势"，可街坊间提起"梧桐街梁师傅"，分量却是一年比一年重。他这十几年，看诊、教拳，交下的人情遍布这条街的三教九流——码头的、厂里的、开铺子的，谁家有点事，托到梁家，多少都能说得上几句话。
　　有天晚上佳禾说：「阿爷，我发现，这条街上，不管是水警查货，还是帮派收数，最后好像都绕得到我们家门口。」
　　梁振业哼了一声：「不是绕到我们家门口，是这条街上，认得梁家的人多。」
　　嘉远这阵子个头蹿得快，话也越来越多，饭桌上，总有些让大人哭笑不得的问题冒出来。
　　他忽然问，筷子指在半空中：「阿爸，水警是不是比警察厉害？」
　　梁启升说：「差不多，水警管海上的事。」
　　「那海事处呢？」
　　「管船只进出的手续。」
　　他又转向区芷兰：「阿妈，你现在帮工厂算账，是不是也要懂海关的规矩？」
　　区芷兰笑道：「学问深着呢，你先把自己功课做好再说。」
　　嘉远又转向佳禾：「阿姊，你们学校教不教这些？」
　　佳禾被他问得哭笑不得：「教代数、几何，不教水警海关。」
　　「那这些东西，谁教？」
　　一时间，饭桌上没人接得上话。倒是梁振业闷头喝了口汤，慢悠悠地说了句：「这些东西，日子过久了，自然就懂了。」

　　那晚，佳禾坐在小书桌前，听着饭桌那边父母还在低声商量着仓库和纱厂的事，弟弟缠着问东问西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。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夜色照旧。
　　（第四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