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40、第 40 章 第四十章转

　　第四十章转弯
　　正月十几号，梁启升收工回来，话比平时少了很多。
　　他进门的时候，佳禾正在写功课。她抬起头，看见父亲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——他坐在门槛上解鞋带，解到一半，停住了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。
　　「怎么了？」区芷兰从灶台边走过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　　梁启升闷声道：「工头今天开了个会，说码头这两年要上几台新的吊臂机。以前二十个人扛的活，现在四五个人操作机器就够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「那你……」
　　梁启升说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：「工头说，老人留一批，年轻力壮、肯学操作的优先，我这个岁数，学不学得会那些机器，还两说。」
　　饭桌上，气氛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　　梁启升扒了一口饭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：「工头说，厂那边缺看更、缺管仓库的，工钱低些，但稳当，我在想，要不要转去仓库那边。」
　　佳禾忍不住开口：「阿爸，仓库的活，跟码头比，累不累？」
　　梁启升说，筷子在碗里搅了搅：「累是累不着，就是这心里，总觉得低人一等——从前扛包，好歹是一身力气挣饭吃，堂堂正正。看更这个活，说白了，就是坐着看门。」
　　梁振业在旁边听着，放下筷子，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　　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：「启升，活没有高低。是养家糊口的本事，就是好的。」
　　梁启升沉默了一会儿，低下了头：「我明天跟工头说，愿意转去仓库。」
　　区芷兰这几天，也在琢磨着一件事。
　　佳禾发现识字班的学生渐渐少了几个，忍不住问：「阿妈，学生怎么少了？」
　　区芷兰说，手里的笔没有停：「隔壁几户，孩子这两年进了厂做童工，一个月挣十几蚊，家里就不肯再送来识字了——说是识字班学的东西，不能当饭吃。」
　　「那阿妈怎么办？」
　　区芷兰想了想，放下笔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　　「我在琢磨，要不要改教点别的。厂里现在缺记账、缺懂点算术的伙计。我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，学记账、学打算盘，兴许比教『人口手』，更吃香些。」
　　佳禾愣了愣。「阿妈，你这想法，倒挺灵活。」
　　区芷兰说，重新拿起笔：「不灵活不行，这世道，变得太快了。」
　　正月十八九号，区芷兰把识字班的招牌悄悄改了改内容。
　　原先只写"教认字"，如今添了一行小字："兼教珠算、记账"。她写那几个字的时候，笔画又快又稳，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　　头一个礼拜，来问的人不多。倒是第二个礼拜，振飞杂货那边有个跟佳彤相熟的女工，听说了这事，带着自己十四岁的侄女来报了名。
　　那女工说，把侄女推到前面：「厂里管账的伙计，工钱比车衣女工高一截，想让侄女学学这个，将来有个出路。」
　　区芷兰应承下来。那天晚上，她跟佳禾说：「这条路，兴许走得通。」
　　佳禾看着母亲把那几本新买的珠算教材摆上桌——她用牛皮纸给每一本包了书皮，工工整整地写上编号。
　　那晚，佳禾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　　她想起父亲低落的语气，想起母亲连夜改招牌时笔画又快又稳的样子。
　　她想起那些还没弄懂的符号，她怕自己学得不够快——等这条街真正变了模样的时候，自己还站在原地。
　　窗外，正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，梧桐街的灯火亮着。
　　（第四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