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39、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

　　第三十九章浮躁
　　年初五，梁振业去茶楼喝茶，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　　「怎么了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梁振业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佳禾很少听见的失望：「碰见阿坚了，当年在我这学过两年拳的，你还记得吗？」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记得，老实巴交一个后生。」
　　梁振业叹了口气：「不老实了，他现在跟着关生那伙人，专门去新开的厂谈护厂费。穿得人模人样，还请我喝了盅茶，说是『世伯，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，尽管说』。」
　　「你怎么说？」佳禾在旁边问。
　　梁振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：「我说不用，他还笑，说我这脑筋，跟不上时势了。」
　　佳禾看见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
　　不止阿坚一个。
　　第二天，佳禾去振飞杂货，撞见八叔公跟一个街坊在门口说话。那街坊是卖菜的陈伯的儿子——以前在码头扛包的，如今换了身崭新的西装，说话间掏出一包香烟，散给旁边几个熟人。抽烟的姿势很熟练。
　　佳禾走后，八叔公跟佳彤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：「陈伯个仔，听讲现在跟人跑单帮，说是帮厂里进原料，一转手，一个月赚的，顶从前扛半年包。」
　　「靠得住吗？」佳彤压低声音问。
　　八叔公摇摇头：「谁知道，这年头，不少后生仔，眼睛都盯着这种快钱。」
　　佳禾听着，没有插话。她看着陈伯的儿子站在街对面，叼着烟，跟人说说笑笑的样子。几个月前，他还在码头扛包。

　　卢仔那间小铺子，这几个月也有师兄弟旧识上门劝过他。
　　有个旧相识跟他说：「阿仔，你这跌打铺，一天到晚才赚几个铜板。跟我们干，一个月抵你半年。」
　　卢仔摇摇头：「我跟师父学的，是凭本事吃饭。这个我改不了。」
　　那人碰了个软钉子，讪讪地走了。卢仔把这事说给梁振业听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。
　　梁振业沉默了很久，只说了句：「你这样，我才放心。」
　　修补铺那边，姑公□□也听说了些风声——附近有几个原本靠手艺吃饭的师傅，也转去帮厂里"看场"，说是轻松来钱。
　　大姑婆感叹，手里拿着一把刚修好的雨伞：「这年头，肯脚踏实地做手艺的，越来越少了。」
　　表伯陈志强倒是没被这股风气动摇，仍旧闷头钻研他那些老钟表、老铜器。但他私下跟佳禾说：「阿禾，说实话，看着人家一个月挣的比我一年还多，心里能不痒吗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痒是痒，可你这门手艺，是长久的。」
　　「但愿吧。」陈志强叹了口气，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齿轮。

　　康华街那边，冯生的布铺也添了些新麻烦。
　　附近新开了两间成衣厂，直接从洋行进布匹，批量做成衣，价钱压得极低。冯生这样的小布铺，生意又薄了一层。他来找梁振业的时候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　　冯生说，声音里透着无奈：「梁生，这几年，赚快钱的门路是越来越多，可我们这种老老实实做小生意的，反倒越来越难。」
　　梁振业说，没有太多漂亮话可以安慰他：「稳住，总有稳住的道理。」
　　冯生走后，梁振业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。佳禾看见他把账本翻到冯生的那一页，在空白处用毛笔写了一个"稳"字。

　　那晚，佳禾躺在床上，把这几天听来的事，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。
　　这条街，人人都在悄悄地想抓住点什么。有人抓的是快钱，有人抓的是安稳，有人还在硬撑着，不肯放下手里的老本行。
　　她想起自己那晚在电车上，第一次问自己"想不想往上走"的那个念头——不是她一个人浮躁。
　　她坐起来，拉开抽屉，摸到那张写着"先修班"的纸，在黑暗中又感受了一下那三个字的形状。

　　窗外，年初五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，梧桐街上跟往年一样热闹。
　　（第三十九章完）